大叔正是武佔嶺,他抬起滿是白灰的臉,眼角的皺紋裡還嵌著沒擦乾淨的泥點,眉頭狠狠皺了皺,喉結動了動卻沒吐出一個字,只是默默地把手裡磨得發亮的石塊往旁邊挪了挪,指尖的老繭蹭過地面,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。
他是個地主成分,在隊裡向來低眉順眼,像株不起眼的老玉米,從不跟人爭辯,髒活累活搶著幹,就怕惹來半分是非。
可尤三嫂偏不打算放過他這“悶葫蘆”,踮著裹得尖尖的小腳,像偷雞摸狗似的,手還不忘攏了攏衣襟下襬,幾步就跨到了呂曉筠身邊,彎腰探頭時,後腦勺的髮髻都歪了,眼睛瞪得溜圓,恨不得把這個讓一群漢子放下鋤頭誇讚的姑娘,從頭髮絲看到腳底板。
呂曉筠早就聽見了他們的閒言碎語,手裡的鐵鍁卻沒停,鍁刃插進硬邦邦的泥土裡,撬起一塊帶著草根的土疙瘩,手腕一揚就甩到了土堆上,動作乾脆利落,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,砸在泥土裡,瞬間就沒了蹤影。
感覺到有人湊到身邊,她才停下手裡的活,直起腰時腰腹微微發僵,用沾滿灰塵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把散落在臉頰的幾綹碎髮捋到耳後,指尖蹭過溫熱的臉頰,抬起頭,嘴角一抿,露出一個乾淨得沒有半點雜質的笑容:
“三嫂,您這挎著籃子,是要走孃家去啊?”
“哎呀呀!我的老天爺!”尤三嫂看清呂曉筠的臉,眼睛一下子亮得像點燃的煤油燈,咂摸著嘴巴連連驚歎,聲音大得能引來周圍幹活的人,“這姑娘,長得也太俊了吧!面板這麼白,嫩得能掐出水來,眼睛亮得像山澗的泉水,跟年畫裡的仙女似的,比城裡來的知青還好看!”
她的小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,上上下下把呂曉筠打量了個遍,從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,看到沾滿泥點的布鞋,一邊看一邊搖頭,語氣裡滿是疑惑:“不對不對,我看著怎麼這麼眼熟呢?這是哪家的姑娘啊?瞧著跟誰家的娃娃似的,越看越親切。”
“三嫂,您忘了?”呂曉筠一點都不害羞,大大咧咧地晃了晃手裡的鐵鍁,鐵鍁碰撞地面發出“當”的一聲輕響,“我是呂家的曉筠,小名叫小云,小時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,您還給過我一顆水果糖呢。”她跟尤三嫂不算太熟,但小時候見過幾次,也早聽娘說過,這尤三嫂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媒婆,一張嘴能把黑的說成白的。
“嗨!瞧我這記性,真是老糊塗了!”尤三嫂狠狠拍了拍自己的後腦勺,巴掌拍得“啪啪”響,恍然大悟地笑起來,聲音裡滿是打趣,“可不是嘛!這才幾年沒見,你都長這麼大了!我還記著你小時候,流著鼻涕、穿著開襠褲,跟在你哥屁股後面跑,還不小心拉過褲子,哭著找孃的樣子呢,沒想到一轉眼,都長成這麼標誌的大閨女了,真是女大十八變,越變越好看!”
這番話雖然直白得有些粗俗,甚至帶著點冒犯,卻把呂曉筠逗樂了,她忍不住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,肩膀微微發抖,眼角眉梢都帶著少女獨有的青春活力,連額頭上的汗珠,都顯得格外靈動。
尤三嫂一看有戲,眼睛裡的光更亮了,立刻開啟了媒婆的職業模式,往前湊了湊,壓低聲音追問起來,語氣裡滿是急切:
“曉筠啊,跟三嫂說實話,你今年多大了?屬啥的?生日是哪天?家裡有沒有給你說婆家啊?要是沒說,三嫂給你留意著!”
呂曉筠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下來,眼神也沉了沉,輕輕搖了搖頭,語氣帶著幾分堅定:“三嫂,我還小,不想說婆家,我只想好好幹活,幫家裡多掙點工分。”
“小啥小啊!”尤三嫂一把拍在她的肩膀上,力道大得讓呂曉筠都晃了一下,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,“十七八歲正好是找婆家的年紀,再晚兩年,好人家都被別人挑走了!你放心,三嫂給你留意著,保準給你找個好主家!家裡條件好,頓頓能吃上白麵饅頭,公婆明事理,不磋磨人,男人又能幹,保準讓你不受委屈,以後再也不用在這地裡曬得黝黑!”
說完,她也不等呂曉筠回應,挎著籃子就往大路上走,腳步都比來時快了幾分,嘴裡還唸唸有詞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周圍幹活的人聽見:“這麼俊的姑娘,可不能耽誤了!連我都喜歡,更別說那些沒成家的小夥子了,保準搶著要!”
她剛走沒幾步,對面就迎來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,那婦女是鄰村的王桂香,頭上裹著一塊藍色的頭巾,懷裡的孩子睡得正香,看見尤三嫂,忙停下腳步,扯著嗓子大聲喊:“三嫂,這是急匆匆的,要走孃家去啊?”
“可不是嘛!去看看我娘,給她帶點自家蒸的窩頭!”尤三嫂停下腳步,眼睛一亮,目光立刻落在王桂香懷裡的孩子身上,湊過去假意逗了逗,語氣卻帶著幾分陰陽怪氣,“你這孩子長得真喜人,雙眼皮,大眼睛,白白嫩嫩的,不隨你也不隨你男人,比你們倆都俊多了,真是奇了怪了!”
說完,她甩著兩個粗膀子,扭著圓滾滾的屁股,在大路上小跑起來,那一身肥肉隨著跑動上下顫巍巍的,腰間的布帶都晃悠起來,看著有些滑稽,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。
抱孩子的王桂香站在原地,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隨即一點點消失,她猛地扭過身,惡狠狠地瞪著尤三嫂的背影,眼神裡滿是怨毒,指甲都掐進了懷裡孩子的襁褓裡,嘴裡壓低聲音罵道:“爛舌根的東西,不得好死!”誰都知道,她男人長得醜,面板黝黑,眼睛還小,她自己也相貌普通,尤三嫂說孩子不隨他們倆,明擺著是在埋汰她,暗指孩子來歷不明。
武佔嶺把這一切看在眼裡,他瞥了一眼走遠的尤三嫂,又看了看王桂香陰沉得能滴出水的臉色,猶豫了一下,還是走到呂曉筠身邊,身子微微前傾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提醒道:“曉筠,以後別跟這個尤三嫂走太近,她這個人,沒安甚麼好心,就知道撮合婚事賺彩禮錢,前些年,不少姑娘都被她坑了,嫁過去要麼受氣,要麼男人是個懶漢,還有的……”
他說到這裡,頓了頓,像是想起了甚麼,又咽了回去,只是眼神裡多了幾分凝重。
呂曉筠此時還沉浸在被人誇讚的喜悅裡,臉上的笑意還沒完全褪去,聽了武佔嶺的話,也沒往心裡去,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,語氣隨意:“謝謝武大叔,我知道了。”
她覺得尤三嫂雖然說話直了點,性子咋咋呼呼的,但人看著還算熱情,應該沒那麼壞。
更何況,她心裡早就打定主意,根本不想找婆家,尤三嫂就算想撮合,也成不了事,頂多就是多唸叨幾句。
呂曉筠萬萬沒想到,武佔嶺的提醒,會這麼快就應驗了。
第二天下午,太陽快落山的時候,她收工回家,剛走到家門口,就聽見院子裡傳來尤三嫂嘰嘰喳喳的聲音,比村裡的麻雀還吵,隔著門板都能感覺到她的急切。
“呂大嫂,你家曉筠真是個好姑娘,又能幹又漂亮,在地裡幹活比小夥子還麻利,昨天我看她半天就挖了半筐土,手上磨出了水泡都不喊疼,這樣的姑娘,去哪找啊!”尤三嫂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討好,“我跟你說,我這兒有個好人家,男方是公社書記的侄子,叫李建國,家裡條件好得很,吃商品糧的,每月都有固定的工資,要是曉筠嫁過去,以後就不用再遭這份罪了,還能幫襯著家裡,讓你們也能吃上白麵饅頭,穿上新衣服!”
“三嫂,這事兒不行啊,”孃的聲音帶著幾分為難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,“曉筠還小,才十七,還想再幹兩年活,幫家裡多掙點工分,減輕點負擔……”
“小啥小啊!再等兩年就成老姑娘了!”尤三嫂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幾分,語氣裡滿是不耐煩,“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,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!公社書記的侄子,多少姑娘盯著呢,我這是看曉筠俊、能幹,才特意想著她的,換別人,我還不樂意呢!”
呂曉筠一聽,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,胸口像堵了一團火,燒得她渾身難受。她再也忍不住,一把推開院門,“哐當”一聲,院門撞在牆上,發出巨響,她站在門口,臉色漲得通紅,眼神堅定,大聲說道:“三嫂,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,不用您操心,您說的這門親事,我不答應!”
院子裡的兩個人都愣住了,尤三嫂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,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隨即一點點沉了下來,臉色難看至極,她沒想到呂曉筠會這麼不給面子,當著呂母的面駁她的話。
“曉筠,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?”尤三嫂的聲音也冷了下來,語氣裡滿是呵斥,“我這是為了你好!為了你們家好!你怎麼不識好歹呢?”
“為我好就不會不經過我的同意,就跑到我家來替我做主說親!”呂曉筠毫不退讓,往前邁了一步,眼神裡滿是怒火,“我不想嫁甚麼公社書記的侄子,我也不稀罕甚麼吃商品糧的日子,我就想靠自己的力氣幹活,靠自己的雙手,讓家裡人吃飽飯、穿暖衣。您請回吧,以後別再管我的閒事了!”
尤三嫂碰了一鼻子灰,氣得渾身發抖,臉都紅到了脖子根,她狠狠瞪了呂曉筠一眼,又惡狠狠地瞪了呂母一眼,嘴裡罵罵咧咧的,一把抓起桌上的籃子,摔門而去,“砰”的一聲,院門被摔得震天響。
“不識好歹的東西!給你臉不要臉!”尤三嫂的罵聲隔著院門傳進來,“我看你以後能找到甚麼好人家,遲早得嫁個窮光蛋,一輩子在地裡受苦!以後有你後悔的時候!”
尤三嫂走後,娘拉著呂曉筠的手,輕輕嘆了口氣,眼神裡滿是擔憂,指尖都有些發涼:“曉筠,你怎麼能這麼跟三嫂說話呢?她在這十里八鄉人脈廣,得罪了她,以後咱們家在隊裡,怕是不好辦事啊,說不定還會被她穿小鞋。”
“娘,是她先不對的。”呂曉筠皺著眉頭,語氣堅定,眼底的怒火還沒完全褪去,“我的婚事,憑甚麼由她來做主?我不稀罕甚麼吃商品糧的,我自己能掙錢養活自己,能養活家裡,不用靠別人施捨。”
經過這件事,呂曉筠對尤三嫂徹底沒了好印象,滿心都是厭惡,想起尤三嫂那副虛偽的嘴臉,她就覺得噁心。
同時,她也猛地想起了武佔嶺昨天的提醒,心裡不由得一暖,對那個低調沉默、總是默默幹活的大叔,多了幾分感恩。要不是他提醒,自己說不定還真會被尤三嫂的花言巧語矇騙,稀裡糊塗就答應了這門親事。
後來,她又趁著休息的時候,從隊裡的張大爺嘴裡打聽,才知道那個提醒她、總是沉默寡言的大叔,竟然是曾經的地主武佔嶺。
得知這個訊息時,呂曉筠愣了很久,手裡的窩頭都差點掉在地上,眼神裡滿是震驚。
在她的印象裡,地主都是凶神惡煞、欺壓百姓、吸老百姓血汗的壞人,可武佔嶺看起來,卻只是個沉默寡言、心地善良,甚至有些卑微的普通老人,他幹活勤快,從不偷懶,還會悄悄提醒別人避開尤三嫂這樣的人,這樣的人,怎麼會是傳說中的地主?
她忽然覺得,那些所謂的成分、標籤,或許並不能真正定義一個人。
就像她,一個普通的農村姑娘,沒有優越的家世,沒有好看的衣服,卻能靠自己的力氣,撐起家裡的一片天;而武佔嶺,雖然是地主成分,被人看不起,卻有著一顆善良、正直的心,比那些表面熱情、背後捅刀的人,乾淨多了。
日頭漸漸西斜,金色的陽光灑在大地上,把呂曉筠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投在泥土裡,堅定而挺拔。
她站在工地的高處,看著遠處炊煙裊裊的村莊,看著家家戶戶屋頂升起的炊煙,心裡暗暗發誓,不管遇到甚麼困難,不管遇到甚麼非議,她都要堅持下去。
她不僅要讓家裡人吃飽飯、穿暖衣,還要讓更多像她一樣的窮人,都能擺脫苦難,過上好日子。
這個抱負,像一顆種子,在她心裡慢慢生根發芽,而武佔嶺那個沉默的提醒,還有他眼底的凝重,也在她心裡,埋下了一個小小的懸念。
他當年,到底經歷了甚麼?那些沒說完的話,又藏著怎樣的秘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