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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6章 第647章 磚瓦窯裡的隱秘

2026-04-27 作者:孝孝公子

三伏天的日頭跟潑了滾油似的,烤得黃土坡冒起縷縷白氣,連路邊的狗尾巴草都蔫得打了卷,葉子邊緣焦得發脆,一碰就掉渣。

呂曉筠額頭上的汗珠子跟斷了線的串兒,順著臉頰的溝壑往下滾,砸在腳下滾燙的黃土裡,“滋”地一聲就洇出一小圈溼痕,沒等她眨一下眼,就被毒辣的日頭烤得乾乾淨淨,只留下一圈淺淺的白印,跟撒了層細鹽似的。

她攥著鐵鍬的手心裡全是汗,黏糊糊地裹著一層細黃土,滑得能攥不住鐵鍬柄,可她半分不敢鬆勁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連虎口都磨出了紅印。

今天能來磚瓦窯出工,是她厚著臉皮求了隊長三天三夜,甚至把家裡僅有的兩個白麵饅頭偷偷塞給隊長家小子才換來的機會。

誰不知道,磚瓦窯是紅旗大隊最金貴的副業,比種莊稼掙工分多一倍不止,只要能在這兒穩穩幹上一個月,月底除了基本的口糧,還能多分三塊錢的現金補貼。

那三塊錢,在這糧票布票比命還金貴的年月,簡直是救命錢:

能給弟弟妹妹買兩本嶄新的課本,不用再用舊課本粘粘補補;能給娘扯一尺粗布,做件薄褂子擋擋暑氣;再買上半斤粗鹽、一斤煤油,家裡這小半年的零用就都有著落了。她甚至能偷偷給娘買一小塊紅糖,讓娘泡水喝,治治常年的咳嗽。

“副業”這倆字,在這年頭簡直就是金字招牌,聽著就讓人心裡發暖,連走路都能挺直腰桿。

計劃經濟的年月,人人都靠著工分過日子,現金難掙得跟登天似的,有的人家一年到頭都見不著一塊完整的錢,買盒火柴都得攢好幾天的廢品去換。

有了副業就不一樣了:布票不用偷偷拿去黑市換糧票,不用再怕被人扣上“投機倒把”的帽子;村裡的小夥子相親時,只要說一句“在副業隊幹活”,腰桿都能挺直三尺,媒人上門的都能多踏破兩雙鞋;就連家裡的孩子,在學堂裡都能抬得起頭,不用再被人笑話“家裡窮得揭不開鍋”。呂曉筠不止一次聽村裡的老支書唸叨,要是擱在以前,能進副業隊幹活,那都是有頭有臉、有本事的人才有的福氣,尋常人家連邊都摸不著。

其實不光他們紅旗大隊,周邊十里八鄉的生產隊,都憋著勁兒搞副業,誰都想多掙點錢、多掙點工分,讓家裡人能吃飽穿暖。

靠河的生產隊就種柳條,婦女們坐在樹蔭下編筐編籃子,編好的筐子拿到公社的供銷社換錢換糧票;靠山的就種果樹,秋天收了柿子曬柿餅,收了板栗磨成粉,都是能換工分的好東西;就算是守著禿山的生產隊,也能開山採石頭,拉去公社修水渠、蓋倉庫,多少能掙點補貼。

可誰都不敢明著說這是為了掙錢,只能打著“滿足隊內內需”的旗號。

畢竟這年頭,“割資本主義尾巴”的風颳得正緊,要是被公社的檢查組抓住把柄,不光副業要被叫停,連隊長都得被拉去批鬥,甚至連累整個大隊的人都少分口糧。

呂曉筠心裡一直犯嘀咕,死活沒琢磨明白“內需”到底是啥意思。

他們大隊燒的紅磚黑瓦,方方正正、鋥亮結實,可村裡誰家也用不上啊。

家家戶戶住的都是土坯房,牆皮裂得跟蜘蛛網似的,下雨天還漏雨,也沒見誰家裡推倒了重建,用上這些嶄新的磚瓦;隊裡的倉庫、牲口棚也是舊土坯砌的,就算漏雨,也只是找些茅草修補修補,從沒提過用窯裡的磚。

可奇怪的是,窯裡的磚一窯接一窯地燒,晝夜不停,燒好的磚瓦剛用平板車拉出來,堆在窯門口的空地上,沒幾天就不見了蹤影,跟變戲法似的,連一點磚灰都沒剩下。

有時候她早上來上工,還能看見一輛蒙著黑布的馬車停在窯後面的小樹林裡,幾個陌生漢子戴著草帽,低著頭匆匆搬磚,見了她就立馬閉嘴,眼神躲閃,跟做了虧心事似的。

她心裡好奇得抓撓,偷偷問過一起出工的張老嬸子——張老嬸子在磚瓦窯幹了兩年,啥都知道。

可張老嬸子只是飛快地朝四周掃了一眼,用胳膊肘懟了她一下,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幾分警告:“傻丫頭,不該問的別問,照著幹活就行,有你工分拿、有你好處得就完了!多嘴多舌,小心惹禍上身,到時候誰也救不了你!”

呂曉筠被老嬸子的語氣嚇得心裡一緊,趕緊閉了嘴,再也不敢多問一句,哪怕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,也只能壓在心底,幹活的時候格外留心觀察。

磚瓦窯最顯眼的就是那根高聳入雲的大煙囪,跟傳說裡的擎天柱似的,直直地戳在黃土坡上,黑黢黢的煙筒壁上,沾著厚厚的菸灰,被風吹得簌簌往下掉。

從幾十裡外就能看見這根菸囪,歸鄉的人遠遠瞧見那熟悉的黑影子,就知道快到家了,心裡立馬就踏實了,腳步都能快上幾分。

這根菸囪不光是紅旗大隊的標記,更是全村人的指望——只要煙囪裡冒著滾滾黑煙,就說明磚瓦窯在正常燒著,大家的工分和補貼就有著落;要是煙囪一斷煙,全村人的心都得懸起來,生怕副業停了,沒了額外的收入。

這磚瓦窯是個環形的輪窯,一圈窯室互相連通,跟個巨大的圓圈,四周每隔三步就開著一個窯門,黑漆漆的窯口像一張張巨獸的嘴巴,往外噴著熱浪。

中間共用那根大煙囪,窯室裡的煙火順著通道往上冒,匯聚到煙囪裡,再排到天上,遠遠望去,黑煙滾滾,遮天蔽日。

點火之後,火頭就順著窯室一圈圈地燒,燒過的地方,土黃色的磚坯就變成了紅彤彤的磚塊,硬邦邦的。等火頭燒過去,再用風箱送風降溫,等溫度降下來,就能出窯了。

出完窯趁著窯裡還有餘熱,再把新的磚坯碼進去,等著下一波火頭過來,週而復始,一天一夜都不停歇,連吃飯都得輪著來,生怕耽誤了火候。

“曉筠,往這邊挪挪,把這堆磚坯碼整齊點!別歪歪扭扭的,影響通風,燒出來都是廢品!”

老工匠王師傅的聲音從窯門口傳來,帶著幾分沙啞,還夾雜著咳嗽聲——他常年在窯邊幹活,吸多了磚灰,肺不好,一到夏天就咳嗽得厲害。

王師傅是隊裡燒磚的老手,幹這行快三十年了,據說閉著眼睛都能碼窯,燒出來的磚,結實又規整,從來沒有廢品,公社的人都專門來找他燒磚。

呂曉筠趕緊應了一聲“哎,好嘞王師傅”,拖著沉重的鐵鍬往那邊走,鐵鍬在黃土路上刮出“沙沙”的聲響,揚起一陣細灰,迷得她眼睛發酸。

剛靠近窯門,一股滾燙的熱浪就撲面而來,跟被人潑了一盆熱水似的,燙得她臉頰生疼,面板都像是要被烤化了,連呼吸都覺得灼熱,吸一口氣,喉嚨裡跟吞了火似的。

窯裡的溫度足有五六十度,比外面的日頭還要毒辣,就算是站在窯門口,都能感覺到面板被炙烤的刺痛感,身上的粗布褂子瞬間就被汗水浸透了,緊緊地貼在身上,黏糊糊的,難受得要命。

她剛來磚瓦窯的時候,根本受不了這溫度,每次進窯搬磚,進去沒半分鐘就渾身冒汗,頭暈眼花,眼前發黑,只能趕緊跑出來透氣,被隊裡的幾個小夥子笑話了好幾天,說她“嬌生慣養,吃不了苦”。

為了能保住這份活計,她咬著牙硬扛,慢慢也就習慣了,哪怕每次出窯都渾身溼透,臉上沾滿磚灰,跟個泥人似的,也從不抱怨一句。

“這輪窯最多隻能有三個火頭,多了就控制不住火候了,輕則燒出廢品,重則可能把整個窯都燒塌了。”

王師傅一邊麻利地碼磚坯,一邊跟周圍的人唸叨,手上的動作不停,每一塊磚坯都碼得整整齊齊,間距絲毫不差。

“火候不均,燒出來的磚就會齜牙咧嘴,不是歪的就是裂的,敲一下‘噹噹’響,都是廢品,一文不值。咱們燒磚的,講究的就是個‘勻’字,火要勻,碼磚要勻,溫度要勻,這樣燒出來的磚才結實,敲起來‘咚咚’響,才能賣上價,才能讓大家多掙點補貼。”

呂曉筠聽得格外認真,手裡的活也沒停下,不敢有半分馬虎。她學著王師傅的樣子,把磚坯一塊一塊交叉碼好,既要擺得整齊,又要留出均勻的通風縫隙,這樣火才能燒得均勻,磚才能燒得結實。

她的手指被粗糙的磚坯磨得發紅,甚至磨出了小小的血泡,她不敢吭聲,只是偷偷用衣角擦了擦,繼續幹活。

她知道,這份活計來之不易,不能因為一點小疼就放棄。

磚坯裡摻了細細的煤粉,這是燒磚的主要燃料,煤粉摻得均勻,火才能燒得旺,磚才能燒得透。

窯頂上還開著幾個圓圓的加煤口,燒到一半的時候,還要有人爬上窯頂往裡面加煤。

她見過一次加煤的場景,那人踩著搖晃的木梯子往上爬,窯頂的溫度比窯門口還高,剛爬上去,衣服就被汗水浸透了,跟從水裡撈出來似的,頭髮貼在額頭上,臉上沾著煤粉和汗水,黑乎乎的,連眉眼都看不清。

加煤的時候,煤粉會往下飄,落在他的身上、臉上,嗆得他不停咳嗽,可他還是咬著牙,一勺一勺地往加煤口裡面加煤,不敢有半分耽誤。

王師傅還跟他們說過,燒磚有講究,燒出來的磚分紅磚和青磚,不是原料不一樣,而是燒製的工藝不同,差一步都不行。

焙燒的時候要是保持氧化氣氛,讓磚坯充分接觸氧氣,燒出來的就是紅磚,顏色發紅,結實耐用,而且容易燒製,風險小。

要是燒好之後,再在還原氣氛裡燜窯,堵住窯口,讓磚裡的氧化鐵還原成低價的,磚就變成了青磚。

青磚比紅磚更結實,耐鹼耐用,不容易開裂,就是價格貴,而且燒製的時候風險大,稍微控制不好火候,或者燜窯的時間不對,整窯磚就都成了廢品,辛苦了好幾天,最後啥也得不到。

所以隊裡大多時候都燒紅磚,省時省力,還不容易出廢品,只有王師傅親自上手的時候,才會偶爾燒幾窯青磚,說是要給公社的學校蓋房子用。

可呂曉筠記得,公社的學校去年才剛蓋好,用的都是紅磚,根本沒見過青磚,她心裡的疑團,又重了幾分。

他們大隊旁邊的平頂山,盛產煤炭,挖不完、用不盡,隨便找個地方挖個坑,就能挖出烏黑髮亮的煤炭,這也是他們大隊能把磚瓦窯當成主要副業的原因。

燃料不用愁,成本低,掙的錢就多。

燒磚的工序分三步:做泥坯、焙燒、搬運,每一步都不能馬虎。

做泥坯的時候,要把黃土坡上的黏土、頁岩、煤矸石按照比例摻在一起,加水攪拌成合適的粘稠度,不能太稀,也不能太乾,太稀了磚坯會變形,太乾了會開裂。

攪拌好的泥,再倒進位制磚機裡,機器轟隆一響,一排排整齊的磚坯就出來了,然後用平板車拉到晾曬場,鋪在地上晾乾,晾乾的磚坯才能進窯燒製,要是磚坯裡還有水分,進窯一燒,就會炸裂,變成廢品。

呂曉筠今天的活就是搬運燒好的紅磚。剛出窯的紅磚還帶著五六十度的餘溫,燙得人根本不敢用手直接碰,哪怕是隔著粗布褂子,也能感覺到灼熱的溫度。

她只能找了一塊厚厚的粗布,疊了兩層,墊在手上,小心翼翼地往平板車上摞。

隊裡的男勞力力氣大,一抱就能抱十二塊,胳膊上的青筋都能爆出來,而她是個姑娘家,力氣小,最多隻能抱七塊。

那七塊磚疊在一起,跟一堵小牆似的,沉甸甸的,緊緊地貼著她的前胸和小腹,壓得她喘不過氣來,最底下的磚被她用手死死託著,最上面的磚都頂到了下巴,硌得她下巴生疼。

她得使勁挺直腰桿,挺著肚子,才能穩住這摞磚,連低頭看路的功夫都沒有,只能憑著感覺,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平板車那邊挪,腳步不敢有半分慌亂,生怕腳下一滑,磚掉在地上摔碎了。

摔碎一塊磚,就要扣半分工分,她可扣不起。

窯裡的磚灰到處都是,灰濛濛的,一呼吸就往鼻子和嘴裡鑽,嗆得她胸腔火辣辣地疼,忍不住一個勁地咳嗽。

咳嗽的時候,胸口一震,懷裡的磚就跟著晃悠,嚇得她趕緊屏住呼吸,腳步都不敢亂挪,牙齒緊緊地咬著嘴唇,直到磚穩住,才敢輕輕喘口氣。

額頭上的汗珠子更密了,順著下巴往下滴,滴在滾燙的紅磚上,發出“滋啦”一聲輕響,瞬間就蒸發了,只留下一小縷白氣,很快就消散在空氣中。

就在她快要挪到平板車旁邊,心裡剛鬆了一口氣的時候,腳下不知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,身體猛地一晃,懷裡的磚摞瞬間失去平衡,眼看就要掉在地上摔碎!

“小心點!”

一個低沉而有力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,帶著幾分急促,緊接著,一雙粗糙的大手伸了過來,穩穩地接住了她懷裡晃悠的磚摞,力道很大,卻又很輕柔,沒有讓一塊磚掉下來。

呂曉筠嚇了一跳,渾身一僵,猛地停下腳步,心臟“咚咚咚”地狂跳不止,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。

她緩緩抬起頭,看清來人的模樣時,心裡咯噔一下,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。

站在她面前的,竟然是武佔嶺!

呂曉筠的手心瞬間冒出了冷汗,懷裡的磚彷彿更沉了,她緊張得嘴唇都在發抖,不知道該說甚麼,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,眼神躲閃,不敢直視武佔嶺的眼睛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他怎麼在這裡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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