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瑕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像揣了塊冰坨子,剛要張嘴追問,旁邊穿藏青警服、袖口磨得發毛的民警就先開了口,語氣帶著幾分敷衍的溫和:
“你的情況我們瞭解了,考慮到你是受害者,還急著考大學,就不追究你責任了。那些煤炭是贓物,已經統一處理了,你就別再揪著不放了。”
潘瑕心裡跟明鏡似的,門兒清!
這年代物資全靠計劃供應,買塊肥皂都要肥皂票,買斤白麵得憑糧本,一整車烏黑髮亮、燒起來暖烘烘的煤炭,那可是硬通貨中的硬通貨,比錢還管用!
指定是被所裡的人當成福利,你一袋我兩筐地分下去了,哪裡是甚麼“統一處理”?
心疼得她心口直抽抽,那可是能換好幾十塊錢、能讓她多買兩本複習資料、能給老家母親帶兩斤紅糖的寶貝啊!
可她也清楚,能把那輛半舊的東方紅拖拉機要回來,還沒留下案底、不影響她考大學的檔案,已經是燒高香的萬幸了。
這個啞巴虧,她就算咬碎了牙,也只能往肚子裡咽。
事情總算解決了一大半,一直揪著心、坐立難安的母親也鬆了口氣,拉著潘瑕的手就說要回老家:
“瑕啊,媽在這裡也幫不上啥忙,還耽誤你複習,家裡還有你侄子要照看,我得回去了。”
潘瑕鼻子一酸,心裡捨不得得厲害,拉著母親的胳膊撒嬌似的勸:
“媽,再留兩天唄,我再給你做兩頓你愛吃的玉米餅子,陪你說說話。”
可母親心思全在老家的孫子身上,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,執意要走。
潘瑕沒辦法,只能開著剛要回來、車斗還沾著煤渣的拖拉機,載著母親往縣城的火車站趕。
那拖拉機發動起來“突突突”響,震得人骨頭都麻,一路顛得母親緊緊抓著車幫,卻還笑著說“比走路強多了”。
送完母親,看著火車“嗚嗚”地駛遠,潘瑕抹了把眼角,轉身就重新紮進了賺錢和複習的日子裡。
她拼得像頭不要命的牛,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,天還擦著黑、露水壓得柴火垛發潮,就發動拖拉機往附近的煤礦趕,煤礦的路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,車輪碾過去濺起一身黃土,臉上、頭髮上全是灰,跟個泥人似的。
拉上滿滿一車煤,又馬不停蹄地往各個大隊跑,挨家挨戶地問,磨破了嘴皮子,有時候遇到難纏的,還得賠著笑臉少要兩毛錢。
起早貪黑,忙得腳不沾地,有時候忙到後半夜才能回家,啃兩口涼玉米餅子就著冷水嚥下去,倒頭就睡,連脫衣服的力氣都沒有。
可每次開啟那個藏在床板下的鐵盒子,看著裡面慢慢攢起來的、帶著體溫的零錢,有皺巴巴的毛票,也有幾塊的整錢,她心裡就像揣了個小火爐,渾身都充滿了動力。
這些錢,是她考大學的希望,是她擺脫苦日子的底氣。
這天深夜,寒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,潘瑕拖著灌了鉛似的腿回到家,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,手上還磨出了好幾個水泡,有的已經破了,沾著煤渣,鑽心地疼。
她費勁地把拖拉機停在院門口,剛拔下鑰匙,就瞥見家門口的石墩子上,蹲坐著一個黑乎乎的黑影,縮成一團,跟塊不起眼的石頭似的。
潘瑕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,“咯噔”一下,渾身的汗毛“唰”地就豎了起來,後頸直冒涼氣。
她瞬間就想起了那些追債的人。
之前王衛東欠了債跑了,那些人就天天堵在她家門口,拍著門罵街,砸她的窗戶,嚇得她好幾夜不敢睡覺。
她大氣不敢出,踮著腳尖,悄悄繞到院角的柴火垛旁,從裡面抽出一根胳膊粗的粗壯木棍,緊緊攥在手裡,指節都捏得發白,手心全是冷汗,一步一步,挪得比蝸牛還慢,朝著那個黑影挪過去,心臟“砰砰砰”跳得快要衝出胸膛,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“誰?!”
她聲音發顫,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,強裝鎮定地喝問了一聲,木棍已經舉到了半空中,隨時準備砸下去。
那個黑影猛地站起身,動作有些踉蹌,緩緩轉過身來。藉著天上微弱的月光,潘瑕眯著眼睛一看,看清那人臉的瞬間,她渾身一僵,一股怒火瞬間從心底竄了上來,燒得她渾身發燙——竟然是王衛東!
這個挨千刀的、沒良心的東西,竟然還敢回來!
“潘瑕……”
王衛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像被砂紙磨過一樣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,還有幾分疲憊,站在那裡,身形比之前消瘦了一大圈,衣服破爛不堪,沾滿了灰塵和泥土,頭髮亂糟糟的,臉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。
“你還敢回來!”
潘瑕積壓了多日的憤怒、委屈、恐懼,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,像決堤的洪水,擋都擋不住。
她舉起手裡的木棍,眼看就要砸下去,可看著他那副狼狽不堪的樣子,又硬生生強壓著怒火放了下來,木棍“哐當”一聲戳在地上,她指著王衛東的鼻子,劈頭蓋臉地罵了起來,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:
“王衛東,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!出了事你就縮脖子跑,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受委屈、被人追債,那些人堵著門罵我掃把星,砸我的東西,我差點就活不下去了!你現在回來幹甚麼?看我笑話嗎?看我有沒有被那些人逼死嗎?”
她越罵越激動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,砸在地上,混著泥土,把這些日子所有的苦、所有的恨、所有的委屈,全都發洩了出來。
王衛東就靜靜地站在那裡,低著頭,悶不作聲,任由她罵,既不反抗,也不躲閃,肩膀微微顫抖著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潘瑕罵了足足有半個多小時,嗓子都啞得說不出話來,喉嚨裡像卡了砂紙,疼得厲害,才漸漸停了下來,彎著腰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胸口劇烈起伏,眼淚還在不停地掉。
王衛東這才慢慢抬起頭,眼裡佈滿了紅血絲,眼窩深陷,看著潘瑕通紅的眼睛和憔悴的臉,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。
他快步走進屋裡,藉著煤油燈昏黃的光,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熱水,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,生怕灑了一滴,快步走到潘瑕面前,聲音帶著一絲討好和愧疚:“潘瑕,你喝口水,潤潤嗓子,彆氣壞了身子。”
“滾開!”
潘瑕猛地一揮手,語氣裡滿是厭惡和憤怒。
“嘩啦”一聲脆響,熱水碗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,滾燙的熱水濺到了王衛東的手背上,瞬間就紅了一大片,起了幾個小小的水泡。
可他只是皺了皺眉,倒吸了一口涼氣,卻一句話也沒說,也沒有去揉手,就靜靜地站在那裡,看著地上的碎碗和水漬,眼裡的愧疚更濃了。
潘瑕看著他這副不反抗、不辯解的樣子,心裡的火氣更盛了,像是被點燃的汽油,燒得更旺。
她衝上去,對著他的胸膛,用拳頭狠狠地打了起來,一拳又一拳,力道不大,卻帶著滿滿的委屈和恨意,像一頭受了傷、無處發洩的小獸,一邊打一邊哭:
“你為甚麼要回來?你怎麼不去死!你當初跑的時候,怎麼不想想我?我一個人扛得好辛苦啊……”
王衛東依舊不躲不閃,任由她打,任由她發洩,甚至還微微挺起胸膛,讓她打得更順手一些。
直到潘瑕累得沒了力氣,拳頭軟軟地垂了下來,癱坐在地上,哭得渾身發抖,他才慢慢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一把將她緊緊摟進懷裡,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,眼淚也掉了下來,砸在潘瑕的頭髮上:
“潘瑕,對不起,我錯了……我不該跑,不該把你一個人留下,不該讓你受這麼多苦……我回來彌補你,以後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,再也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了。”
熟悉的懷抱,帶著一絲風塵味和淡淡的煤煙味,還有他身上獨有的、讓她安心的氣息,讓潘瑕緊繃了大半年的神經,瞬間鬆弛了下來。
她掙扎了幾下,想要推開他,可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,最終還是無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,眼淚再次洶湧而出,哭得像個孩子。
這大半年來,她獨自扛下了所有,被追債的堵門、起早貪黑拉煤、拖拉機被扣時的絕望、複習時的艱難,她都咬著牙硬扛,裝作一副堅強的樣子,可她終究只是個二十出頭的柔弱女子,怎麼可能真的扛得起千斤重擔?
王衛東最懂潘瑕,她看著強勢,骨子裡卻軟得很,吃軟不吃硬,受了委屈,只需要一個溫暖的懷抱和一句真心的道歉。
潘瑕哭鬧了大半天,渾身的力氣都耗盡了,深夜的土坯房裡,沒有了爭吵,只剩下她壓抑的啜泣聲和王衛東溫柔的安撫聲。
煤油燈的光昏黃而微弱,映著兩人交疊的身影,潘瑕在王衛東的懷裡,感受著久違的溫暖和安全感,疲憊的身心終於找到了一絲慰藉。
她蜷縮在他的懷裡,像一隻找到了歸宿的小貓,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,連呼吸都變得平穩了許多。
柔弱的身子,疲憊的心,這一刻,潘瑕才敢卸下所有的偽裝,承認自己就是一個柔弱的女子,根本扛不起那些千斤重擔,她也需要有人疼、有人護、有人替她遮風擋雨。
窗外,冬風颳得正緊,“呼呼”地號叫著,卷著地上的黃土和碎雪,狠狠打在糊著舊報紙的窗戶上,發出“噼裡啪啦”的聲響,聽得人心裡發慌。
可潘瑕一點也不覺得冷,她往王衛東的懷裡又鑽了鑽,嘴角忍不住微微往上揚,眼裡滿是久違的暖意。
不管之前的日子多難熬——被追債的堵門罵街,指著鼻子罵她掃把星;獨自一人起早貪黑拉煤,手上磨滿水泡,渾身沾滿煤渣;拖拉機被扣時,她蹲在派出所門口哭了整整一下午,那種叫天天不應、叫地地不靈的絕望;複習到深夜,連一盞像樣的燈都沒有,只能藉著煤油燈的光,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本翻得捲了邊的複習資料——她都咬著牙挺過來了。
如今,拖拉機拿了回來,能繼續拉煤賺錢;王衛東也回來了,夫妻倆總算能湊到一起過日子,再也不用她一個人孤軍奮戰了。
潘瑕望著黑洞洞的屋頂,心裡滿是憧憬,手指輕輕攥著王衛東的衣角,在心裡默默盤算著:
人心齊,泰山移,只要兩人一條心,好好備戰1977年冬季的高考,等考上了大學,就能徹底擺脫這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日子,就能去城裡,找一份體面的工作,往後的光景,肯定會越來越好,再也不用受別人的氣,再也不用過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。
她在心裡一遍遍寬慰自己,一遍遍給自己打氣:經歷過之前那番劫難,王衛東總該吃一塹長一智了。他又不傻,知道她受了多少苦,知道這個家有多不容易,肯定會踏踏實實過日子,再也不會犯糊塗、再跑了。
可潘瑕終究還是低估了人性的貪婪和懦弱,低估了有些人,就算撞了南牆,也不會回頭——煤油燈的光忽明忽暗,映著王衛東垂在身側、緊緊攥著的手,他眼底深處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算計,那是潘瑕從未見過的模樣,也是即將再次將她拖入深淵的伏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