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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6章 第617章 星火農場的奮鬥

2026-04-27 作者:孝孝公子

1977年初秋,上海星火農場的草棚裡,潮溼的黴味混著泥土的腥氣,鑽進鼻腔。

知青袁琪正蹲在昏黃的煤油燈旁,一針一線地補著工裝褲膝蓋上的破洞——那是白天刨地時被石頭勾破的,補丁已經摞了兩層,針腳歪歪扭扭,手指被針尖扎得通紅,滲著細小的血珠。

就在這時,室友周磊像瘋了一樣衝進來,嗓門大得能掀翻草棚頂:“袁琪!有大訊息!天大的好訊息!高考要恢復了!”

袁琪手裡的鋼針“啪嗒”一聲掉在泥地上,指尖的痛感瞬間被巨大的震驚覆蓋,心臟“咚咚”狂跳,撞得胸口發悶,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。

他猛地抬頭,眼睛瞪得溜圓,臉上滿是不敢置信:“你說啥?高考?真的假的?”

他今年23歲年高中畢業就揹著鋪蓋卷下鄉插隊,在星火農場刨了整整兩年地。

每天天不亮就下地,日落西山才回草棚,臉朝黃土背朝天,渾身沾滿泥巴和汗水,手上磨出的厚繭比銅板還硬,早就忘了書本是甚麼滋味,忘了鋼筆怎麼握,甚至忘了“函式”“文言文”這些曾經爛熟於心的字眼。

“高考?”袁琪喉結滾動了一下,聲音發顫,又追問了一遍,“不是說上大學只能靠公社推薦、靠關係嗎?咱這沒背景、沒門路的普通知青,也能考?”

“千真萬確!”周磊晃著手裡皺巴巴的傳抄紙條,紙條邊緣都被磨得發毛,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,還是用藍黑墨水寫的,“你看!聽說那位可愛的老人都講話了,要‘尊重知識,尊重人才’,以後上大學不看關係、不看背景,全憑真本事考試!咱知青,終於有出路了!”

這話像一顆火星,“騰”地一下點燃了袁琪心底的希望,也點燃了全國知青積壓十年的渴望。

那些日子,星火農場的知青們徹底瘋了,茶不思飯不想,放下手裡的鋤頭、鐮刀,湊在草棚裡、田埂上,嘰嘰喳喳全是討論高考的事。

有人攥著拳頭,紅著眼眶說“這是咱的命,是生命有了希望”;有人背過身偷偷抹眼淚,哽咽著唸叨:“十年了,整整十年了,終於有機會離開這破草棚、離開這破地方了!”

袁琪也不例外,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,草棚裡的蚊子叮咬著他的胳膊、腿,他卻渾然不覺,腦海裡全是中學課堂的畫面——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、課本上油墨的清香,還有那條通往上海城區、能讓他逃離農場的路。他暗暗發誓,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,拼盡全力,哪怕粉身碎骨,也要回城!

可興奮勁兒沒過三天,現實就給了他一記狠狠的悶棍,澆得他透心涼。

十年沒摸過書本,初中那點淺薄的知識,早就隨著兩年的田間勞作,一點點還給了老師;而且想考大學的人太多了,星火農場兩萬多知青,加上週邊公社的年輕人,擠破頭都想搶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,簡直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。

更關鍵的是,複習資料根本找不到,上海城裡的練習簿、課本早就賣脫銷了,他們在偏遠的農場,連一本完整的初中課本都湊不齊,有的知青手裡只有幾頁傳抄的知識點,還是錯漏百出的。

就在袁琪快要絕望的時候,農場很快出了規定:所有想參加高考的知青,必須先進行一場內部初試,合格者才能拿到高考准考證,才有資格參加正式高考。

“先過初試再說!”袁琪咬了咬牙,眼底重新燃起鬥志,他把攢了半年的津貼——整整12塊錢,全部拿了出來,託回城探親的老鄉,務必幫忙找些複習資料。

等了整整一個星期,老鄉終於從城裡回來了,給袁琪帶回來幾本油印的舊考題,紙張發黃發脆,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,還有一本翻爛的初中數學課本,封面都掉了,內頁缺了好幾頁,邊角被人用膠布粘了又粘。

可袁琪卻如獲至寶,小心翼翼地把這些“寶貝”揣在懷裡,生怕弄壞了一絲一毫。

從那以後,他白天干活拼盡全力,搶著乾重活、累活,只為多攢點力氣,晚上就著煤油燈熬夜刷題,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,映著他專注的臉龐,常常一看就是通宵,有時候困得實在睜不開眼,就用冷水洗把臉,或者掐自己一把,硬生生逼自己清醒,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,指腹磨出了血泡,結了繭,又被磨破,他也毫不在意。

11月13日,初試在農場的染化廠食堂舉行,食堂裡擺著簡陋的木桌木凳,桌面上還沾著油汙,只考語文和數學兩門。

袁琪握著筆的手,控制不住地發抖,手心全是汗,連筆尖都握不穩。

數學捲上的幾何題,他看了一遍又一遍,腦袋裡一片空白,壓根想不起解題思路,最後只能硬著頭皮,憑著模糊的記憶,胡亂寫了一些步驟,心裡沒一點底,甚至做好了落榜的準備。

沒想到成績出來的那天,袁琪正在地裡刨紅薯,周磊瘋跑著找過來,扯著他的胳膊就喊:“袁琪!過了!你過了!踩著及格線拿到准考證了!”

袁琪手裡的紅薯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衝過去抓過成績表,只見上面寫著:語文60分,數學10分,總分剛好及格。

那一刻,他激動得說不出話,眼淚瞬間湧了上來,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沾滿泥土的手背上。

他接過那張編號的巴掌大紙片,准考證邊緣粗糙,印刷模糊,可在袁琪眼裡,它比黃金還珍貴。

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揣進貼身的衣兜裡,用手緊緊按住,像揣著自己的命,生怕一個不小心,就弄丟了這唯一的希望。

1977年12月11日,星期天的清晨,上海天氣晴朗,卻透著刺骨的陰冷,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,凍得人瑟瑟發抖。

袁琪天沒亮就起了床,藉著微弱的晨光,開啟床邊的小木箱,翻出了壓箱底的“寶貝”——一件洗得發白、領口都磨毛了的中山裝,一雙擦得鋥亮的765皮鞋。

這雙765皮鞋,是上海當時最流行的款式,是他省吃儉用,攢了三個月的工資,託人從上海城區買回來的,平時捨不得穿,一直擦得乾乾淨淨,放在木箱最底層。

中山裝是哥哥穿過的,袖口破了個洞,他連夜用針線縫補好,又借了室友的烙鐵,一點點熨得筆挺,連褶皺都看不到。

在上海的考生眼裡,高考從來不是一場普通的考試,而是改變命運的盛典,必須穿戴整齊,用最鄭重的態度對待,這是對知識的敬畏,也是對自己十年苦難的告別。

“袁琪,你這打扮,跟要去相親似的!”同屋的知青湊過來,笑著打趣他,眼裡卻滿是羨慕。

“那可不!”袁琪對著小鏡子,仔細整理著衣領,又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眼底滿是堅定,“這是改變我命運的考試,必須穿得體面些,不能輸了氣勢!”

走出草棚,袁琪發現,其他考生也都精心打扮過了:男的大多穿著洗得筆挺的軍便裝、中山裝,領口系得嚴嚴實實。

女的穿著合身的兩用衫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每個人都揹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,書包裡裝著准考證、鋼筆和少量複習資料,腳上不是765皮鞋,就是新買的布鞋,臉上都帶著既緊張又期待的神情,眼神裡藏著對未來的渴望。

農場的卡車早就停在門口,車身沾滿灰塵,司機師傅是個熱心人,笑著遞過來幾個白麵饅頭和一個煮雞蛋:“拿著墊肚子,好好考,爭取考上大學,早點回城,別再在這農場遭罪了!”

卡車一路顛簸著駛向縣城南橋,車廂裡的考生們大多沉默不語,氣氛有些凝重。

有人低著頭,小聲默唸知識點,嘴裡唸唸有詞;有人反覆摩挲著口袋裡的准考證,指尖都快把紙片揉皺了;還有人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,眼神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,也藏著一絲不安。

袁琪看著身邊的人,心裡五味雜陳。

他們的年齡差距大得驚人:有十五六歲的應屆生,一臉稚氣,眼神裡滿是懵懂;有三十歲左右的“老三屆”,眼角已經有了細紋,手上佈滿老繭,一看就是在農村熬了很多年;甚至還有一對父子倆一起赴考的,父親陪著兒子,兩人互相鼓勵,堪稱當年高考最特別的奇景。

“聽說了嗎?29個人裡才錄取一個,咱這水平,能行嗎?”有人小聲嘀咕著,語氣裡滿是自卑和忐忑,聲音都在發顫。

“不行也得行!”袁琪攥緊拳頭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,語氣堅定,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,“咱在農場苦了這麼多年,刨地、除草、扛糧食,遭了多少罪,受了多少委屈,不就是等這一天嗎?就算拼了這條命,也得考上!”

車子到奉賢中學門口時,天剛矇矇亮,可校門口已經黑壓壓擠滿了人,一眼望不到頭。

考生們排著長長的隊伍,有序地往裡走,穿著整齊的中山裝、軍便裝,腳下的765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發出“噠噠噠”的聲響,密密麻麻,匯成一片特別的“赴考進行曲”,在清晨的校園裡迴盪。

袁琪跟著人群往裡走,心裡既激動又忐忑,手心全是汗,緊緊攥著那張已經被捂熱的准考證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

走進奉賢中學的考場,袁琪按照準考證上的號碼,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。

教室裡很安靜,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,考生們陸續入座,每個人都神情嚴肅,臉上沒有一絲笑意,有的還在抓緊最後幾分鐘,翻看著手裡的複習資料。

袁琪打量著身邊的人:左邊是個戴眼鏡的應屆生,鏡片厚厚的,手裡還在飛快地翻著課本,眉頭緊緊皺著。

右邊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大叔,穿著洗得發白的軍便裝,手指粗糙,指關節突出,一看就是長期乾重活的,他坐在座位上,雙手放在桌面上,眼神堅定,默默深呼吸,緩解著緊張的情緒。

“叮鈴鈴——”考試鈴準時響起,尖銳的鈴聲劃破了校園的寂靜,第一科考的是數學。

試卷發下來,袁琪顫抖著雙手接過,掃了一眼,腦袋“嗡”的一聲,瞬間一片空白。

上面的好多題,他都不會!那些幾何圖形、代數公式,在他眼裡就像天書一樣,怎麼看都看不懂。他咬著牙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先做簡單的選擇題,可越做越慌,手心的汗把試卷都浸溼了,字跡都變得模糊不清。

考場裡靜悄悄的,只能聽到筆尖劃過紙頁的“刷刷”聲,偶爾有考生忍不住嘆氣的聲音,透著絕望和無奈。

袁琪的心臟“咚咚”狂跳,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,他攥緊鋼筆,指尖都在發抖,心裡一遍遍默唸:“不行,不能放棄!不能放棄!”

他深吸一口氣,想起自己在農場草棚裡熬夜刷題的日子,想起父母在信裡期盼的眼神,想起這兩年在農場受的苦,又重新拿起筆,往下寫。

遇到不會的幾何題,他就試著畫圖,哪怕寫不出完整的步驟,也儘量把自己能想到的思路寫下來,哪怕只能得一分,也絕不空著。

中午休息時,考生們聚在學校的操場上,三三兩兩圍在一起,吃著自己帶來的點心。

有人愁眉苦臉,耷拉著腦袋,嘴裡唸叨著“完了,這次肯定考不上了”。

有人互相討論著考題,爭得面紅耳赤。

還有人靠在樹幹上,閉目養神,緩解著上午的疲憊。袁琪啃著農場給的白麵饅頭,就著一口涼水,正琢磨著上午的數學題,突然聽到旁邊兩個女生的聊天聲:“你知道嗎?下午的語文作文是二選一,一個是保守的命題作文,一個是開放題,我選了簡單的那個,開放的實在不知道怎麼寫,怕寫跑題!”

袁琪心裡咯噔一下,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最擔心的就是作文,自己十年沒寫過文章,連句子都寫不連貫,更別說寫好一篇作文了。

他趕緊放下饅頭,在腦子裡飛速梳理思路,回憶著自己背過的範文,默默在心裡打草稿,生怕下午寫跑題。

下午考政治,這是袁琪的強項。平時在農場,他經常看報紙、聽廣播,背過不少政治知識點,試卷發下來,他掃了一眼,心裡瞬間鬆了口氣。

上面的題,他大多都會!

他拿起鋼筆,筆走龍蛇,飛快地把背過的知識點都寫了下來,越寫越順,越寫越有信心,心裡的石頭慢慢落了地,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。

第二天,考史地和語文。

史地考試,袁琪憑著平時積累的知識,慢慢答題,雖然有幾道題不會,但也儘量寫了相關的內容;語文考試,他果然選了保守的命題作文,寫得中規中矩,沒有華麗的辭藻,卻字字真誠,寫的都是自己在農場的經歷,寫的是自己對高考的渴望,寫的是對未來的期許。

寫完後,他又仔細檢查了一遍,修改了幾個錯別字,直到考試鈴聲響起,才依依不捨地放下筆。

走出考場的那一刻,袁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渾身的緊繃感瞬間消散,連腳步都變得輕快了許多。

不管考得怎麼樣,他都盡力了,都拼盡了自己的全部力氣,沒有辜負自己,沒有辜負那些熬夜刷題的日子,更沒有辜負父母的期盼。

看著身邊的考生們,有人笑著和同伴討論考題,眼裡滿是自信;有人一臉釋然,不管結果如何,都坦然接受;還有人背過身,偷偷抹眼淚,那是激動的淚,是解脫的淚。

袁琪摸了摸懷裡的准考證,心裡百感交集:這兩天的考試,不僅僅是一場知識的較量,更是對十年苦難的告別,是對未來的期許,是無數知青逆天改命的賭注。

他不會想到,這是共和國曆史上唯一一次冬季高考,570萬考生爭搶27萬個錄取名額的錄取比例,堪稱史上最激烈的高考,每一個考上的人,都是從千軍萬馬中衝出來的勝利者。

而他更不會想到,這張巴掌大的准考證,會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幾十年,邊角泛黃,字跡模糊,卻成為了見證那一代人命運轉折、承載著無數渴望與奮鬥的珍貴信物,也成為了他一生最珍貴的回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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