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場裡烏泱泱擠滿了人,黑壓壓的腦袋密密麻麻地攢動著,呼吸聲、紙張摩擦聲、筆尖敲擊桌面的輕響混在一起,嗡嗡作響,像捅了馬蜂窩似的,悶得人胸口發緊。
誰能想到啊!往日裡要麼在田埂上揮汗如雨刨地,要麼在車間裡掄著扳手忙活,要麼扛著鋤頭、要麼握著鐮刀的一群人,上至三十出頭、滿臉滄桑的“老青年”,下到十七八歲、稚氣未脫的毛頭小子,這會兒居然都規規矩矩地坐著,胸前彆著皺巴巴的准考證,眼神裡又慌又燃,攥著筆的手微微發抖,那模樣,跟要上戰場拼死活似的。
袁琪順著人流往裡挪,腳底下的泥地被往來的考生踩得坑坑窪窪,混著雪水化成的泥漿,黏糊糊的,差點把他腳上的解放鞋粘掉,鞋幫上沾滿了黑褐色的泥點,凍得硬邦邦的。
天色還沒大亮,考場裡光線昏暗得很,只有幾盞昏黃的煤油燈掛在房樑上,光暈微弱,只能隱約看見前排人的後腦勺,耳邊全是嘰嘰喳喳的交談聲,吵得人心裡發慌——
“你政治背到哪了?我昨晚熬夜把時事政策又過了三遍,眼睛都快熬瞎了,可還是記不住!”
一個瘦高個知青搓著凍得通紅的手,聲音發顫,眼底滿是焦慮。
“別提了,數學那玩意兒我壓根摸不著頭腦,那些幾何題、代數題,跟天書似的,能蒙對幾道算幾道,只求別考太慘!”
另一個穿著軍便裝的青年嘆了口氣,語氣裡滿是無奈,卻又透著股不服輸的韌勁。
“聽說這次錄取率低得嚇人,二十多個人裡未必能有一個考上!咱這沒背景、沒門路的,全靠硬本事,這要是考不上,這輩子就只能在農場刨地了!”
有人壓低聲音嘀咕,眼神裡滿是惶恐,話音剛落,周圍就響起一陣附和的嘆息聲。
袁琪攏了攏身上打了補丁的棉襖,棉襖領口磨得發毛,袖口還縫著一塊不合色的補丁,是他連夜縫補的,冷風順著補丁的縫隙往裡鑽,凍得他胳膊發麻。他心裡也跟著打鼓,手心全是汗,緊緊攥著口袋裡的准考證,指尖都快把紙片揉皺了。
他想起自己熬夜刷題的那些夜晚,想起草棚裡昏黃的煤油燈,想起數學捲上那些不會的題目,心臟“咚咚”狂跳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
考場外的空地上、操場上,更是熱鬧得像趕大集,比考場裡還要嘈雜,卻又處處透著一股悲壯的拼勁。
朝氣蓬勃的青年們三一堆、倆一夥,擠在一起,有的互相拍著肩膀打氣:“別緊張,正常發揮就行!咱苦了這麼多年,還能怕一場考試?”有的小情侶手牽著手,凍得來回跳著腳,女生紅著臉,踮著腳尖叮囑:“仔細看題,別馬虎,哪怕多對一道題,都多一分希望!”
還有不少人抱著翻得卷邊、缺頁的書本,湊到校門口牆上掛著的馬燈底下,腦袋湊得老近,幾乎要貼到書頁上,嘴裡唸唸有詞地背誦著,聲音沙啞卻堅定。
馬燈的光暈映在他們凍得通紅的臉上,睫毛上都凝著薄薄的白霜,鼻尖凍得發紫,雙手凍得僵硬,卻依舊緊緊攥著書本,手指在書頁上反覆摩挲著重點,那股子拼盡全力的認真勁兒,看得人心裡發燙,眼眶發酸。
袁琪正看得入神,就見一個穿著筆挺中山裝、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,挨個跟考生們打招呼,語氣親切,沒有一點架子。
旁邊有人壓低聲音,一臉崇敬地說:“那是學校的黨支部書記,居然親自來給咱們鼓勁了!沒想到咱這普通知青考試,能讓書記親自到場!”
書記走到一群考生面前,清了清嗓子,聲音洪亮,穿透了嘈雜的人群,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:“孩子們,別緊張!國家恢復高考,就是給你們這些渴望知識、想改變命運的青年一個公平的機會!放寬心,冷靜思考,認真答題,把你們的真本事都發揮出來,不管結果如何,你們敢於走進考場,就已經贏了!”
說著,他還特意放緩語氣,叮囑道:“天冷,答題的時候手別僵了,實在凍得慌就搓搓手、哈口氣,千萬別因為手僵影響發揮,也別因為緊張漏看了題目!”
幾句話說得人心頭暖烘烘的,原本緊繃到極致的氣氛,瞬間緩和了不少,不少考生臉上的惶恐,也消散了一些。
不遠處,幾個女青年圍成一圈,蹲在地上,藉著馬燈微弱的光亮,盯著一本翻得捲了邊、封皮都掉了的習題冊,看得格外認真。
一個扎著粗麻花辮的姑娘,凍得雙手通紅,卻依舊眉飛色舞地比劃著:“這道物理題我跟你說,關鍵在受力分析,你得先找準支點,再分析各個力的方向,一步都不能錯,不然整個題都白做了!”
其他人都皺著眉頭,手指頭在冰冷的泥地上劃來劃去,一臉凝重地思索著,時不時點點頭,又搖搖頭,討論得熱火朝天,連冷風颳在臉上都渾然不覺。有人實在想不通,急得抓耳撓腮,眼眶都紅了,卻還是不肯放棄,拉著同伴反覆請教,直到弄明白為止。
袁琪往旁邊瞥了一眼,發現一間小小的校工宿舍門口,掛著塊簡陋的木牌,上面用毛筆寫著“醫務室”三個大字,字跡工整有力。
宿舍裡亮著燈,坐著幾位穿白大褂的醫務人員,桌上整齊地放著體溫計、葡萄糖注射液,還有幾盒凍瘡膏。
那是專門給考生準備的,怕有人因為過度緊張暈過去,或是凍得厲害影響考試,就連凍瘡膏都備好了,知道知青們常年在田間勞作,手上、臉上大多長了凍瘡,想得可真周到。
這天兒是真冷啊,西北風跟刀子似的颳著臉,吹得耳朵生疼,凍得人直打哆嗦,連撥出的氣都變成了白色的霧氣。
考生們漸漸把書本收了起來,縮著脖子,雙手插進棉襖口袋裡,不停地跺著腳,腳後跟把地面踩得咚咚響,試圖驅散身上的寒意。
不少人的下巴凍得直打顫,牙齒咯咯作響,臉頰凍得發紫,卻沒有一個人抱怨一句,眼神依舊緊緊盯著考場大門,藏著滿滿的期待和忐忑。
那扇門,是他們逃離苦難、奔赴未來的唯一希望。
“叮鈴鈴——”清脆的考試鈴聲突然響起,像一道衝鋒號,瞬間劃破了考場內外的喧鬧!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,連呼吸聲都變得微弱了,青年們臉上的神色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,褪去了所有的浮躁,懷著又緊張又激動的心情,排著整齊的隊伍,一步步往考場裡走。
腳步又快又沉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希望的跳板上,又像是踩在命運的刀尖上,承載著十年的期盼,一身的疲憊,還有對未來的無限憧憬。
袁琪跟著隊伍走進考場,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,身下的木椅子一坐就吱呀作響,像是隨時會散架,桌面上還有幾道深深的刻痕,不知道是哪一屆考生留下的印記。
他抬頭一看,講臺上的監考老師正拿著粉筆,在黑板上一筆一劃地寫著考試注意事項,白色的粉筆灰簌簌往下掉,落在老師的肩膀上、袖口上,那熟悉的場景,一下子勾起了他的回憶——想起中學時的課堂,想起老師在黑板上講課的模樣,想起那些沒有被苦難磨滅的青春,眼眶瞬間就熱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握緊了手裡的鋼筆,心裡暗暗發誓:這一次,一定要拼盡全力,絕不辜負自己,絕不辜負這來之不易的機會!
考完試回到農場,袁琪又開始了下地幹活的日子,可心裡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期盼,那份期盼,像一束光,照亮了他枯燥乏味的農場生活。
他每天下地刨地、除草,手上的繭子磨了又破,破了又結,可只要一閒下來,就會和其他考生聚在一起,四處打聽發榜的訊息,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動靜,都會讓他們興奮半天。
可日子一天天過去,發榜的訊息卻遲遲沒有動靜,原本的興奮和期待,漸漸被焦慮和不安取代。
有人說“錄取名單還在省裡稽核,還要等一段時間”,有人說“今年考生太多,足足有五百七十萬,批改試卷要花很長時間,急也沒用”,還有人私下嘀咕“是不是錄取名額少,自己沒希望了”,各種猜測漫天飛,袁琪的心一直懸著,像揣了塊石頭,坐立不安。
那段時間,他常常在晚上躺在床上,偷偷拿出那張准考證,藉著煤油燈的光亮,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,指尖劃過上面模糊的編號,想起備考時的辛苦。
想起那些熬夜刷題、困得掐自己的夜晚,想起為了找複習資料,攢了半年津貼託人進城,想起考場上的緊張與慌亂,還有心底那份迫切的、想要回城的渴望。
他想起自己考大學的初衷,沒有甚麼豪言壯語,沒有甚麼遠大理想,只有一個最簡單、最樸素的念頭:“太髒、太累、太艱苦了,我想要改變現狀,我不想一輩子在農場刨地,我想回城,想過正常人的生活。”
像他這樣的考生還有很多,他們來自各行各業,有知青、有工人、有農民,年齡跨度十餘年,他們考大學不為別的,只為能離開農村、離開工廠,走進象牙塔,擺脫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日子,擁有不一樣的人生,給十年的苦難,一個交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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