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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8章 第599章 等待

2026-04-27 作者:孝孝公子

第二天一早,丁倩被凍醒了,鼻尖凍得通紅,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瞬間消散。

炕還是冰碴碴的,裹著打補丁的舊棉被坐起來,渾身的骨頭都透著寒意,她猶豫了半天,還是咬咬牙爬下炕。

那些土豆是她整個冬天的口糧,也是她熬日子的指望,就算凍了,也得去看看。

她扛著磨得發亮的鋤頭,踩著厚厚的霜花往地裡走,腳踩在凍硬的土地上,發出“咔嚓咔嚓”的響聲,霜花沾在布鞋上,很快就融化成水,浸得襪子冰涼,凍得腳趾發麻。

到了土豆地,眼前的景象讓她心裡一涼,渾身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乾。

前幾天還綠油油的土豆秧,經了一夜的霜凍,早就凍蔫發黑,軟軟地趴在地上,輕輕一扯就斷,還帶著冰碴子。

她握緊鋤頭,費力地刨開凍得硬邦邦的凍土,一下、兩下,胳膊酸得抬不起來,一個個土豆被挖了出來,果然都凍得硬邦邦的,像小石塊似的,敲一下能發出清脆的響聲,有的還凍裂了口子,露出裡面發黃發麵的果肉,沾著冰冷的泥土,看著就讓人心疼。

丁倩嘆了口氣,蹲下身,用凍得通紅、佈滿凍瘡的手,把凍土豆一個個撿起來裝進麻袋裡。

指尖碰到土豆的瞬間,冰涼刺骨,凍瘡被凍得鑽心的疼,她卻不敢停。

這些土豆雖然凍了,但還能吃,用水泡軟了煮著吃,再撒點鹽,總比餓肚子強,這是她在農村插隊三年,最樸素也最堅定的念頭。

她扛著沉甸甸的麻袋往回走,麻袋壓得肩膀生疼,寒風像刀子似的刮在她臉頰上,疼得她直咧嘴,可她心裡卻生出一股韌勁,腳步也越發堅定。

不管能不能考上大學,日子總要過下去,她不能被眼前的困難打倒,不能辜負自己熬過的那些夜、吃過的那些苦。

回到知青房,屋裡比外面好不了多少,水缸裡的水凍得結了厚厚的冰,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,寒風直往屋裡灌。丁倩把土豆倒進大盆裡,倒上溫水解凍,溫水碰到凍土豆,瞬間冒出一團白氣,屋裡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。

看著盆裡密密麻麻的凍土豆,她忽然想起高考前,為了湊夠備考的口糧,曾借了隊裡的半袋玉米麵,於是擦乾手上的水,扛起半袋解凍好的土豆,往隊長家走去,腳步輕快了許多。

隊長李大爺正在院子裡劈柴,手裡的斧頭揮得有力,劈好的柴火堆得整整齊齊,院子裡飄著淡淡的柴火味。

看見丁倩來了,他立刻放下斧頭,臉上堆起笑容,嗓門洪亮:“倩丫頭,考完試啦?考得咋樣?有沒有把握?”

丁倩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,臉上泛起紅暈,語氣帶著幾分忐忑:“大爺,我不知道呢,反正我盡力了,把會的都寫了。對了大爺,我來還之前借隊裡的糧食,這是我地裡收的土豆,您看看夠不夠,要是不夠,等我以後有了再補。”

李大爺擺擺手,連忙接過土豆,掂量了掂量,又用手摸了摸,笑著說:“不急不急,糧食的事往後放放,多大點事兒。你能去參加高考,就是咱村的驕傲!要是考上了,那可是咱村第一個大學生,不光你有出息,咱整個村子都跟著沾光,光宗耀祖啊!”

說著,他又把土豆往丁倩懷裡塞,“夠了夠了,太多了,你留著自己吃,這大冬天的,口糧金貴著呢,你備考耗了不少力氣,得補補。”

丁倩不肯接,兩人推讓了半天,最後丁倩拗不過李大爺,只能收下一半,心裡暖暖的,比懷裡的土豆還暖,所有的委屈和辛苦,彷彿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。

丁倩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就往回走,路上碰到幾個村民,有在拾柴的,有在餵豬的,大家都熱情地跟她打招呼,圍過來問她考得怎麼樣,眼神裡滿是期待,沒有一絲嫉妒,只有真心的祝福。

“倩丫頭,考得咋樣啊?肯定能考上!”“等你考上大學,可別忘了咱村的人!”

丁倩笑著回應,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責任感。

她不僅是為自己考,是為了擺脫這片貧瘠的土地,更是為了這些關心她、盼著她好的人,為了能給這個常年被寒風包裹的村莊,帶來一絲希望,一絲改變的可能。

回到知青房,丁倩挽起袖子開始收拾屋子。

她把凍硬的水缸搬到火邊,生起一小堆柴火,讓冰慢慢融化,把土炕重新鋪好,換上乾淨的稻草,再燒起柴火取暖,火苗舔著灶膛,映得她臉頰通紅,把撿回來的土豆分類,凍得不太嚴重的放在缸裡,留著自己吃,凍裂的就裝在竹筐裡,用來喂村裡的豬。

忙完這一切,屋裡終於有了一絲人氣,不再像之前那樣冰冷刺骨,柴火的暖意裹著土豆的清香,讓這個簡陋的小屋,有了家的味道。

接下來的日子,丁倩又回到了之前的生活節奏,每天下地幹活、掙工分,跟著村民們一起挖凍土、拾柴火,手上的凍瘡又重了些,可她卻毫不在意。

只是心裡多了一份牽掛,一份期盼,每天干完活回到家,不管多累,都會拿出那幾本翻得卷邊、寫滿批註的複習資料翻一翻,哪怕只是看幾頁公式、記幾個單詞,心裡也能踏實幾分。

有時候,她還會跟村裡的年輕人分享高考的經歷,給他們講考場的樣子、考試的題型,鼓勵他們多讀書、多學習,以後也能參加高考,走出大山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
村裡的年輕人都聽得入了迷,眼裡滿是嚮往,紛紛說以後也要像丁倩一樣,好好讀書,爭取考上大學。

閒暇時,她會坐在門口的石頭上,望著通往鎮裡的路,那條路坑坑窪窪,被寒風颳得光禿禿的,可她的眼神卻格外明亮,心裡默默期盼著錄取通知書的到來。

北風依舊凜冽,吹得樹葉“嘩嘩”作響,村莊依舊貧瘠,泥土路兩旁的土坯房依舊簡陋,可她的心裡卻燃著一團火。

那是對未來的期盼,是對知識改變命運的堅信,是無論經歷多少磨難,都不肯放棄的倔強。

她想起高考結束那天,旅館食堂裡那碗帶著鹽味的熱菜湯,喝一口暖到心底,驅散了所有的緊張和疲憊;想起考場上,監考老師看她答題認真,輕聲說的那句“你還行”,簡單四個字,卻給了她莫大的鼓勵;想起村民們期待的眼神,想起李大爺的關照,就覺得所有的苦都值得。

她知道,現在的等待是為了更好的未來,就像內蒙古的冬天再漫長,寒風再凜冽,也終會迎來春暖花開,迎來屬於自己的曙光。

丁倩憑著充足準備在考場上氣定神閒,可1977年的高考考場裡,更多的是像程東方、餘靈芳這樣的“裸考戰士”。

他們或是沒時間複習,或是沒機會學,手裡連一本完整的課本都沒有,全憑著中學時打下的老底子,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勁,在考場上孤注一擲,賭上自己的未來。

“1977年高考,一個嚴肅而充滿未知的禮物,面對這份突然而至的大禮,不少人顯得興奮、緊張,甚至有點措手不及。”程東方坐在塑膠廠的宿舍裡,握著一支磨得發亮的鋼筆,在泛黃的筆記本上寫下這句話,筆尖頓了頓,目光落在桌角的准考證上。

照片裡的他滿頭烏髮,清瘦的臉上帶著幾分沉穩,眼神裡卻藏著藏不住的對遠方的渴望,對改變命運的迫切。

他心裡清楚,這張小小的紙片,輕飄飄的,卻承載著他十幾年的夢想,或許就是開啟嶄新人生的鑰匙,是他擺脫現狀的唯一希望。

1948年出生的程東方年從溱潼中學畢業,剛畢業就趕上上山下鄉的浪潮,揹著簡單的行囊,回到戴南公社裴家大隊插隊。

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裡,他從一個懵懂的學生,硬生生變成了一個莊稼漢,學會了插秧、收割、挖墒、挑擔,把“修地球”的農活幹得樣樣精通,手上的老繭一層疊一層,臉上也刻滿了歲月的滄桑。

後來,他憑著中學時的文化功底,當了幾年代課老師,教村裡的孩子讀書寫字,後來又管過村裡的果園年進了公社塑膠廠當技術工,憑著肯鑽研、能吃苦的勁頭,很快就成了廠裡的骨幹,深受老廠長的器重,日子也算安穩。

1977年,他已經結婚生子,兒子都4歲了,有了安穩的工作,有了幸福的小家,“老三屆”能參加高考的訊息傳來時,他第一反應是不敢信,愣了半天,嘴裡反覆唸叨:“這麼多年了,還能有機會考大學?我都快三十了,還能行嗎?”

確認訊息的那天,程東方揣著忐忑又激動的心情,請假去戴南中學報名。校園裡紅旗招展,牆上貼滿了“一顆紅心,兩種準備”“努力學習,報效祖國”的標語,紅底黃字,格外醒目,廣播裡迴圈播放著《誰的戰士最聽話》,激昂的旋律迴盪在校園裡,氣氛熱烈得讓他心潮澎湃,彷彿又回到了年輕時的學生時代,眼裡重新燃起了光芒。

報完名,他才猛然發現,自己連本複習資料都沒有。

廠裡工時緊張,農用薄膜生產線趕工期,白天他要全程盯著安裝除錯,不敢有一絲馬虎,稍微出點差錯,就會影響整個公社的春耕,晚上回到家,哄睡兒子就已筋疲力盡,連點燈的力氣都沒有,根本沒精力複習。

那時候練習簿都賣到脫銷,就算有時間,也未必能買到複習資料,他只能憑著模糊的記憶,在腦子裡回想中學時學過的知識點。

可他萬萬沒想到,憑著中學時打下的紮實底子,他居然硬生生透過了初試!

1977年高考因為報名人數太多,全國570多萬考生擠著搶30萬個名額,只能分初試和複試兩輪,從知道恢復高考到初試,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個月,時間倉促得讓人措手不及,無數人像程東方一樣,靠著老底子“裸考”闖過第一關,每一個能闖進複試的人,都是幸運兒。

初考過關讓程東方來了勁,心裡的火苗越燒越旺,可就在他準備好好複習、衝刺複試的時候,老廠長卻找他談話,語重心長地說:“小程啊,你在廠裡是技術骨幹,將來前途無量,廠裡以後還要重點培養你,何必去考大學折騰?高考那麼難,錄取率還不到6%,萬一考不上,工作也受影響,得不償失啊。”

程東方搖了搖頭,眼神堅定,心裡早有主意:“廠長,謝謝您的器重,可我讀了這麼多年書,不是為了一輩子在廠裡當技術工,我就是想實現自我價值,想學到更多的知識,想走出這個公社,去看看更大的世界,只有上大學,才能真正改變命運,才能給妻兒更好的生活!”

他四處蒐羅,託親戚、找朋友,終於找到幾本殘缺不全的課本和筆記本,有的缺了封面,有的少了後半部分,紙頁發黃發脆,上面的字跡也模糊不清,可他卻視若珍寶,從此開啟了“白天上班、晚上苦讀”的日子。

每天下班後,他就點起煤油燈,在昏黃的燈光下啃書本,煤油燈的煙嗆得他眼睛發酸,喉嚨發疼,可他揉一揉眼睛,又接著往下看;十年沒碰過的知識點早就忘得差不多了,公式記了又忘,單詞背了又混,翻來覆去看了半個月,只覺得腦子一團亂麻,越學越著急,好幾次都想放棄。

“算了,盡力就好,考不上也不虧,至少我試過了,沒有留下遺憾。”程東方嘆了口氣,收起課本,背上簡單的揹包,趕往考點所在的城區。

高考前一晚,他住進一家簡陋的招待所,一個大房間擠了20多個考生,上下鋪密密麻麻,屋裡瀰漫著汗味、煤油味,夜裡11點還有人在低聲背書,聲音壓得很低,卻格外清晰,凌晨兩三點又有人摸黑起來翻書,翻書聲、咳嗽聲、嘆氣聲此起彼伏,吵得他一整夜沒閤眼,腦袋昏沉得厲害。

第二天,程東方頂著黑眼圈,昏昏沉沉地走進“五七”小學的考場。

考場在學校西側兩扇朝東的教室裡,窗戶漏風,寒風直往屋裡灌,20多個考生一人一桌,都是來自各行各業的人,有知青、有工人、有復員軍人,年齡差距懸殊,有的滿臉稚氣,有的兩鬢斑白。他坐在倒數第二排,老式課桌坑坑窪窪,桌面佈滿劃痕,寫字稍用力就會劃破紙,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握著筆,儘量放慢速度。

上午考數學、政治,憑著中學時的老底子,他答得還算順利,可到了下午考語文,腦袋昏沉得厲害,眼前陣陣發黑,連題目都看不清楚,心裡越發著急,手心冒出冷汗,連握筆的手都開始發抖。

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,目光落在作文題“苦戰”上,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渾身的疲憊彷彿瞬間消散——這兩個字,不就是他這十幾年的真實寫照嗎?這十幾年的插隊歲月、工廠勞作、備考艱辛,不就是一場漫長而艱難的苦戰嗎?

他握緊鋼筆,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,積壓在心底十幾年的委屈、不甘、堅持,全都湧上心頭,那些沒說出口的苦,那些藏在心底的夢想,都順著筆尖流淌出來,寫在那張粗糙的試卷上,每一個字都帶著滾燙的情感,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。

他知道,這場苦戰,他不能輸,也輸不起。而他不知道的是年的高考,考風考紀格外嚴格,幾乎找不到一張雷同卷,每一份試卷,都是考生們用真心和努力書寫的奮鬥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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