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低聲說了一句:
“這意味著,只要我們能安全採集……”
“就意味著人類第一次擁有——”
伍思辰接過話,
“幾乎不受約束的清潔能量來源。”
氦-3聚變,沒有長壽命放射性廢料。
能量密度高到近乎不講道理。
一克燃料,足以支撐城市級用能。
而木星那裡,不是克。
是以天文單位計算的儲量。
有人忍不住提出擔憂:
“可採集風險太高了。木星磁層、輻射、風暴、還有你們剛剛發現的那個穩定能量井……”
伍思辰沒有否認。
“所以不是掠奪。”
他說。
“是共存式開發。”
螢幕再次切換。
一套全新的概念圖出現。
浮空採集平臺。
位於特定大氣層高度。
避開風暴節律主幹道。
不觸碰能量井穩定區。
“我們不會向下挖。”
伍思辰語氣很清楚。
“只取溢流。”
“就像風暴外層的能量被不斷釋放,
木星的大氣,也在自然地向外層交換氦-3。”
“我們只做一件事——
在不破壞系統的前提下,把它接住。”
這句話,讓整個會議室沉默了好幾秒。
不是因為技術難度。
而是因為這種姿態。
不是殖民者。
不是掠奪者。
而是第一次,有人類文明在面對行星級資源時,選擇了剋制。
能源委員會最終透過了第一階段提案。
專案代號,被正式寫入檔案。
“木星氦-3浮空採集計劃。”
而在對外發布的版本里,只有一句話被允許公開。
簡短,卻像重錘。
“人類,正式進入氦-3聚變時代。”
當天晚上,全球能源市場出現前所未有的反應。
不是暴漲。
不是崩盤。
而是——
長期預期的全面重寫。
石油期貨出現歷史性失真。
核裂變產業鏈開始集體重新估值。
而所有與聚變相關的技術詞條,在一夜之間被反覆搜尋。
但最震撼的,不在市場。
而在一句被廣泛轉發的話裡。
“他們不是找到了新能源。”
“他們是找到了——
一顆為整個文明準備的能源行星。”
伍思辰沒有看這些訊息。
他站在赫淮斯托斯號的觀景艙前,看著木星緩慢旋轉的雲海。
那顆行星依舊沉默。
依舊狂暴。
依舊不可征服。
但在某個層級上,人類終於明白了一件事。
不是征服,
不是佔有。
而是——
如何在不驚醒巨神的情況下,
借用它的一次呼吸。
氦-3聚變時代,並不是一個技術節點。
它是一個分水嶺。
從這一刻開始,
人類第一次真正擁有了——
與行星級能量對話的資格。
赫淮斯托斯號穩定在木星同步軌道後,第五輪分析正式啟動。
這一次,沒有人再談宏大敘事,也沒有人提未來藍圖。
會議室裡只有一件事——算清楚,在哪一層,才是人類該伸手的地方。
主螢幕緩緩展開木星大氣的完整剖面。
不是教材裡的那種簡化示意圖,
而是被一層層實測資料撐起來的真實結構。
最外層,是熟悉的氫氦混合氣體區。
密度低,流動快,成分穩定,但氦-3含量稀薄到幾乎不值得停留。
再往下,是劇烈對流層。
這裡風暴密集,剪下強度極高,
是大紅斑等超級結構的“活動地帶”。
科研官只看了一眼就搖頭。
“這裡不行。”
“採集平臺在這一區域,生存時間按分鐘算。”
畫面繼續下移。
色調開始變深,雲層變得厚重,
電磁干擾逐漸增強,但風速曲線卻出現了一個明顯變化。
不是峰值。
而是——平臺期。
“等等。”
伍思辰抬手示意。
資料被鎖定。
高度區間,約在木星雲頂下方兩百到三百公里。
壓力比地球海平面高出數十倍,卻仍在工程可控範圍內。
溫度穩定,沒有劇烈躍遷。
最關鍵的是——
氦-3的比例曲線,在這裡第一次明顯抬頭。
“這是……分層富集區?”
能源組的人語速加快。
數學模型被疊加上去。
氦-3的濃度並非隨機分佈,
而是沿著某一高度帶,形成了相對連續的“薄層”。
像是被長期篩選、沉積出來的結果。
“不是生成。”
伍思辰低聲說。
“是迴圈的結果。”
他調出了之前從風眼深處帶回來的節律公式。
當這套能量迴圈模型與大氣成分變化疊合時,
一個幾乎讓人頭皮發麻的結論浮現出來。
木星內部的能量交換,
並不是簡單地向外釋放。
在某些高度,
存在著長期穩定的回流帶。
氫向上擴散。
重氦緩慢下沉。
而氦-3,
恰好被困在這條回流與剪下之間的“夾層”。
“這不是礦脈。”
科研官喃喃道。
“這是……行星級分選。”
沒有人糾正他。
因為這正是最準確的描述。
這一層,不在風暴主幹道上。
不在能量井的影響範圍內。
不觸及白色風層的臨界區。
它存在於系統的“呼吸邊緣”。
伍思辰看著這一區域,語氣前所未有地慎重:
“這裡,是木星允許被觸碰的地方。”
最終引數被寫入方案。
最佳採集層高度區間確認。
風速波動在可預測範圍內。
磁暴頻率可透過週期規避。
輻射強度雖高,但在遮蔽設計極限之內。
不是安全。
但可共存。
能源委員會在記錄中用了一個極少見的詞。
“溫和採集層。”
當這個詞第一次出現在檔案裡時,
所有人都意識到一件事。
人類終於不再只是問——
“這裡有甚麼?”
而是開始問——
“我們,應該站在哪?”
伍思辰合上資料,緩緩說道:
“就在這一層。”
“不再向下。”
“也不向上。”
“這是木星給我們的距離。”
赫淮斯托斯號外,
那顆巨大的行星依舊在翻湧。
風暴繼續。
能量繼續。
節律未變。
而在那條被精確標記的高度帶上,
人類第一次,為一顆行星的呼吸,
選擇了合適的位置。
設計完成的那一刻,指揮艙裡並沒有掌聲。
所有人都只是盯著螢幕,沉默了很久。
因為那臺裝置,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傳統意義上的“採集器”。
它更像一隻——
準備在行星風暴裡躍遷的生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