熟悉的紅褐色雲海撲面而來。
雷暴再次在遠處炸開。
有人幾乎是癱坐在座椅上，
低聲笑了一下，
又像是哭。
“我們……出來了。”
伍思辰卻沒有立刻坐下。
他站在那裡，
回頭看了一眼風眼深處。
那裡已經看不見白色。
光柱也被層層風暴重新吞沒。
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。
只有主控臺裡，
那份尚未關閉的記錄檔案，
靜靜躺著。
節律公式。
異常風層。
臨界狀態。
伍思辰輕聲說了一句，
像是對自己，也像是對那顆行星。
“我們記住了。”
“這一次，是我們退一步。”
“下一次——
我們會知道該怎麼回來。”
赫淮斯托斯號繼續上升，
脫離風暴心臟，
重新回到木星翻湧而危險的外層天空。
而在更深的地方，
那片白色風層，
重新歸於靜默。
像一顆行星，
合上了自己的眼睛。
赫淮斯托斯號脫離風暴心臟後的第七個小時，
船內第一次真正安靜了下來。
不是因為安全。
而是因為所有人，都在盯著同一組資料。
那是從風眼最深處搶回來的最後一段記錄。
沒有影象。
沒有聲音。
只有一組被反覆加密、又在脫離白色風層後自行“解鎖”的核心引數。
數學組最先發現異常。
“主任……這段資料不需要解碼。”
“它本身……就是一個穩定解。”
這句話一出來，指揮艙裡連呼吸聲都輕了。
伍思辰走過去，看了一眼螢幕。
那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能量讀數。
而是一種極端平滑的分佈曲線。
沒有峰值。
沒有噪聲。
沒有任何風暴應有的紊亂。
就像一片被強行拉直的深海。
“把它和木星引力模型疊加。”
他說。
模型載入的瞬間，所有人同時愣住。
那條曲線，完美貼合了一個理論上只存在於方程裡的結構。
穩定。
封閉。
自持。
數學首席的聲音發乾：
“這是……能量最低勢阱。”
“而且是行星尺度的。”
科研官下意識反問：
“甚麼意思？”
伍思辰沒有繞彎子。
“大紅斑不是單純的風暴。”
“它是外顯結構。”
他在螢幕上點了一下。
“真正的核心，在更深層。”
資料繼續展開。
重力梯度、磁場收縮、熱流方向，在同一個區域同時指向“向內”。
不是擴散。
不是釋放。
而是——
匯聚。
“木星內部，可能存在一個穩定能量井。”
伍思辰慢慢說道。
這句話落下的瞬間，整個指揮艙像被抽空了空氣。
有人低聲問：
“能量井……是天然形成的？”
“未必。”
伍思辰的回答很謹慎。
“但它一定是長期存在的。”
“否則，三百年的大紅斑，撐不住這種尺度的持續輸入。”
螢幕上，大紅斑的歷史軌跡被拉成一條時間線。
三百年。
不減速。
不衰竭。
“風暴只是表象。”
伍思辰繼續說。
“它像一個溢流口。”
“真正的能量，在被持續吸走。”
有人背脊發涼：
“那白色風層……”
“是保護層。”
伍思辰接過話。
“當外界擾動接近核心閾值，系統會自動進入極端穩定態。”
“不是為了攻擊我們。”
“而是為了——
不讓任何東西繼續幹擾內部平衡。”
指揮艙徹底安靜。
因為這意味著一件事。
木星，
不是一顆單純被動接受能量的行星。
它內部，
可能存在一個能夠長期儲存、調節、甚至重新分配能量的結構。
自然形成，
卻穩定到近乎“工程級”。
科學官喃喃道：
“如果這個能量井真的存在……”
“那木星，幾乎可以被視為一座天然的——”
“行星級能量庫。”
伍思辰替他說完。
他停頓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：
“而且是我們目前，
完全不該觸碰的那種。”
這一次，沒有人反駁。
因為他們已經親眼見過，
那道白色風層是如何毫不猶豫地把人類拒之門外。
赫淮斯托斯號靜靜懸浮在木星外層。
大紅斑依舊在遠處翻湧，
看上去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。
但船上的所有人都知道。
那不是一場風暴。
那是一扇門。
而門後，
是一顆巨行星，
為自己儲存了億萬年的——
穩定之心。
伍思辰關掉螢幕，輕聲說了一句：
“記錄封存。”
“對外公佈版本，只保留——
自然穩定結構的可能性。”
他看向舷窗外那片赤紅色的雲海，眼神平靜，卻極深。
“真正的答案，
等人類準備好再來。”
赫淮斯托斯號調整航向，
緩緩離開大紅斑上空。
而在更深的地方，
那座穩定能量井，
依舊無聲運轉。
像一顆行星，
在漫長的時間裡，
為自己守著秘密。
赫淮斯托斯號返回安全軌道的第三天，大夏方面沒有召開新聞釋出會，也沒有放出任何誇張的畫面。
他們只做了一件事。
在木星同步軌道，正式成立——木星能源委員會。
訊息一出，外界最初並沒有意識到這意味著甚麼。
直到委員會的第一份內部白皮書，被有意“洩露”出幾頁摘要。
那一刻，整個能源界集體失聲。
伍思辰出現在委員會首次閉門會議上，沒有站在臺前，而是坐在長桌盡頭。他面前的螢幕上，沒有宏偉藍圖，只有一行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標題：
氦-3聚變時代。
會議室裡，沒有掌聲。
只有呼吸聲，明顯變重。
能源專家最先開口，聲音有些發乾：
“如果以地球資源來看，氦-3一直是未來能源的假設前提，不是現實選項。”
伍思辰點頭。
“對地球來說是。”
他抬起眼，看向投影中那顆巨大的氣態行星。
“但木星不是地球。”
畫面切換。
木星的大氣剖面被層層展開，深層氣體成分被精確標註。那一串數字讓所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。
氦-3含量，遠超此前所有保守估計。
而且不是零散分佈。
是穩定存在於特定深度的大氣層中。
“木星不是一座行星。”
伍思辰的聲音很平靜。
“它更像一個被自然儲存下來的聚變燃料庫。”
能源委員會的氣氛開始發生變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