伍思辰站在投影前,抬手放大模型。
“躍風采集器。”
他語氣平靜,卻壓得住整個空間。
模型旋轉展開。
整體並非固定結構,而是由數個可變形環組成。
外層是柔性磁流導引翼,像展開的羽片,
中層是旋轉式壓差捕獲腔,
核心則是一枚高度壓縮的氦同位素分離單元。
“它不對抗風暴。”
伍思辰說道。
“它利用風暴。”
工程組負責人接話,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:
“傳統採集裝置,一旦進入木星大氣,面對的是持續拉扯。”
“但躍風采集器的邏輯是——跳躍。”
螢幕上,模擬畫面開始播放。
在木星那片被確認的“溫和採集層”中,
躍風采集器並不固定懸停。
它會等待。
等待風剪下形成瞬間的不穩定區。
等待能量流方向短暫重排。
等待那不到零點幾秒的視窗。
然後——
躍遷。
不是空間躍遷。
而是氣動躍遷。
採集器的外翼在那一瞬間改變形態,
將橫向風暴的動能,
直接轉化為向上的短促抬升。
像衝浪者踩在巨浪的浪脊上,
不是被捲走,
而是借力騰空。
能源組的人盯著模擬資料,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:
“這東西……是在風暴裡跳舞。”
更關鍵的部分,在躍遷的頂點。
當採集器短暫進入相對穩定的氣流節點時,
捕獲腔會瞬間開啟。
不是吸。
而是擷取。
氫氦混合氣體被高速匯入,
在強磁場與旋轉壓差作用下,
氦-3被迅速分離、壓縮、封存。
整個過程,
不超過三秒。
隨後,採集器立刻折返,
重新融入風暴流線之中。
“沒有長時間停留。”
伍思辰補充。
“沒有固定錨點。”
“風暴找不到它,系統也不會被擾動。”
數學組已經算出了結果。
單臺躍風采集器的效率,
遠低於行星級抽取設想。
但當數量堆疊到一定規模——
當它們像一群在風暴中躍動的微小節點——
“總捕獲量會呈指數級增長。”
數學首席抬起頭。
“而對木星整體系統的擾動,低到幾乎不可測。”
這正是委員會最在意的指標。
不破壞節律。
不觸碰能量井。
不引發白色風層響應。
只是,在正確的高度,
順著風,接走那一部分本就會被帶走的能量。
設計方案最後一頁,
只有一句評估結論。
“躍風采集器,不是開採工具。”
“它是——
行星級環境中的適應體。”
伍思辰看完,輕輕點頭。
“這才對。”
“木星不是礦山。”
他說。
“它是系統。”
“我們能做的,不是改變它。”
“而是——
在它允許的瞬間,伸手。”
會議結束前,工程組放出了最後一段測試影像。
在模擬風暴中,
數十臺躍風采集器同時啟動。
它們在狂暴氣流中忽隱忽現,
時而被捲入暗紅雲海,
時而借力躍起,
在風暴之巔閃過短暫的銀光。
像一群不屬於天空、
卻學會了天空規則的存在。
有人低聲說:
“這已經不像工程了。”
伍思辰看著那畫面,緩緩回應:
“所有真正能活下來的工程,
最後都會變成這樣。”
“先學會聽風。”
“然後,
再決定甚麼時候跳。”
躍風采集器的模型還懸停在主螢幕上,
那些在風暴中跳躍的軌跡尚未散去,
像一群被定格在狂風裡的銀色影子。
會議室裡有人低聲感嘆,有人仍在反覆核算資料。
就在這時,伍思辰忽然開口。
“採集不是問題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讓所有討論自然停了下來。
“真正的問題,是怎麼回來。”
工程組的人一愣。
“自動回收?我們不是已經設計了軌道回收視窗嗎?”
伍思辰搖頭。
“那是人類的思路。”
“但木星不按我們的視窗走。”
他走到螢幕前,手指輕點,調出了完整的風場拓撲圖。
那是一張讓任何工程師都會頭皮發麻的圖。
層層疊疊的風流,
交錯、迴旋、剪下,
像無數條正在搏鬥的巨蛇。
“在這種環境裡,
你不可能靠固定時間、固定座標回收。”
伍思辰的語氣很平靜。
“你只能靠——路徑。”
他把畫面放大到採集層附近。
原本雜亂的風場,在被重新標註後,
竟然顯露出某種重複結構。
不是靜止的。
而是週期性的。
“這是我們剛剛解出來的。”
數學組的人立刻接話,聲音帶著明顯的興奮。
“在溫和採集層,風場存在天然的折返流線。”
“它們不是一直存在,但會在特定節律下反覆出現。”
畫面中,幾條原本不起眼的曲線被高亮。
它們在風暴中彎折、迴旋,
最終又回到一個相對穩定的高度區。
“就像河流裡的回水灣。”
有人低聲說。
“對。”
伍思辰點頭。
“木星的風場,也有記憶。”
他在螢幕上畫出一條完整路徑。
從採集點出發,
順風躍遷,
進入剪下帶,
再被回流牽引,
最終回到上層緩衝區。
整條路線,沒有任何一個點是“逆風”。
“我們不讓採集器自己找路。”
伍思辰說道。
“我們讓它——
等路來找它。”
工程組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躍風采集器的控制邏輯,被重新定義。
不再以位置為核心。
而是以風場狀態為核心。
當系統識別到折返路徑開始成形,
採集器不會立刻動作。
它會降低存在感。
收攏外翼。
減少能量擾動。
像一塊順流而下的碎片。
直到風場把它“送”到正確的位置。
然後,
在折返流最穩定的節點,
採集器會被自然抬升。
不需要額外推力。
不需要對抗風暴。
只是——
被帶回來。
“這不是回收。”
工程負責人喃喃道。
“這是……順風歸航。”
測試模擬很快啟動。
虛擬風暴中,
一臺躍風采集器完成捕獲後,
沒有急於脫離。
它短暫地“消失”在風層裡,
像被吞沒了一樣。
幾秒後,
在完全不同的位置,
它重新出現。
高度更高。
風速更低。
系統負載下降了百分之七十。
最終,它被平穩送入軌道回收區。
整個過程,
沒有任何一次強制機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