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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指節發白地攥著機身,忽然咬緊牙關,將早已準備好的音訊檔案拖進傳送框,又添上一行字:“這兩首歌或許能開啟新局面。
懇請您擠出幾分鐘。”
訊息送達的提示亮起時,他的拇指懸在一個備註特殊的號碼上方,微微發顫,最終還是沒有落下。
再等等吧。
等到臺長明確拒絕再說。
與此同時,芒果臺決策層的會議室正被凝重的空氣填滿。
趙旭輝盯著鋪滿長桌的節目方案,太陽穴傳來陣陣鈍痛。
助理抱著一摞檔案站在側旁,聲音發緊:“三位天王級歌手都提出要壓軸,其中兩位還是透過上層關係遞的話……可我們和花晨雨的白紙黑字早就簽妥了,他團隊放話,若臨時換人,立刻向媒體曝光違約細節。”
“合同算甚麼?”
趙旭輝一把扯松領帶,額角血管突突跳動,“花晨雨現在的市場號召力能和那幾位相提並論嗎?晚會收視率直接關係到明年全臺的招商大局,這個責任誰來背?”
總導演不斷擦拭鬢角的汗珠,低聲提醒:“趙臺,今天是報送終審的最後時限。
再不定板,所有環節都來不及推進了。”
趙旭輝的目光釘在牆壁的時鐘上,秒針每一次划動都像錘擊在他的神經上。
沿用原方案雖穩妥卻難有突破;臨時換將雖可能引爆話題,卻也要面對未知的漩渦。
頂燈灑下蒼白的光,籠罩著桌上那份攤開的節目單,紙頁在寂靜中反射出刺目的白。
趙旭輝手中的鋼筆停在半空,筆尖凝著一滴濃墨,懸在“花晨雨(壓軸)”
幾個字上方,遲遲沒有落下。
離最終報送只剩不到三個小時,手機螢幕不斷亮起贊助商發來的催促資訊,可他的目光卻始終無法聚焦在那行決定性的名字上。
“臺長,真的不能再等了。”
總導演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,連續數日通宵協調節目流程,他的雙眼佈滿血絲,眼下的陰影深得化不開,“現在提交,還能勉強趕上預審的末班車,再晚的話……”
趙旭輝正要狠心落筆,手機卻突然在桌面上劇烈震動起來。
王的頭像接連跳出好幾條訊息,後面緊跟著兩個標註著驚歎號的檔案,最後附上一行字:“趙臺,這兩首歌能讓整場晚會成為經典!請您務必聽一聽!”
“又是程陽?”
趙旭輝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,嘴角浮起一絲不耐,指尖劃過螢幕時帶著明顯的煩躁,“王導為了捧這個新人,真是把軟磨硬泡的功夫練到極致了。”
“程陽?是不是最近在《花少》裡爆紅的那位?”
總導演湊近了些,眼中掠過一絲探究,“我在短影片平臺刷到過他的變臉片段,播放量已經破億,那段舞獅表演還被人民日報轉發,確實有真本事。”
“現在這些新人,不過是靠一時的新鮮感吸引眼球罷了。”
趙旭輝嘴上這樣說著,手指卻不由自主地點開了那首《如願》的音訊檔案。
前奏緩緩流淌而出,輕柔的鋼琴聲如月光下的溪水,悄然漫入耳畔,隨後程陽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徐徐展開:“山河無恙,煙火尋常,可是你如願的眺望……”
會議室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驟然凝固。
趙旭輝握著手機的指節微微泛白,總導演也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。
副歌部分絃樂轟然升起,兩人同時屏住了呼吸,對視的目光中寫滿了無法掩飾的震動。
歌聲落下許久,趙旭輝喉結滾動了一下,聲音有些發乾:“難怪老王這麼執著……原來手裡藏著這樣的牌。”
“臺長,還有一首《萬疆》!”
總導演幾乎是搶過手機,迅速點開第二個檔案。
“紅日升在東方,其大道滿霞光”
的磅礴歌聲驟然迸發,趙旭輝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,動作太急,碰翻了手邊的咖啡杯。
深褐色的液體在節目單上蔓延開來,兩人卻渾然未覺。
直到“吾國萬疆以仁愛,千年不滅的信仰”
唱盡最後一個音符,趙旭輝忽然放聲大笑,笑聲裡透著一種近乎熾熱的激動:
“這哪裡是普通的歌曲?這分明是用旋律譜寫的史詩!是能刻進觀眾記憶深處的時代印記!”
總導演緊緊盯著手機螢幕,聲音微微發顫:“從歌詞的格局、旋律的張力,到演唱中蘊含的情感厚度,完全超越了那些成名多年的音樂人!”
會議室裡迴盪著急促的腳步聲,趙旭輝來回踱步,鞋跟敲擊地面的節奏與他翻騰的思緒同頻共振。
一個近乎破格的構想在他腦海中炸開,瞬間點燃了全身血液:“壓軸節目就定這兩首!讓程陽上!”
“壓軸?”
總導演扶了扶眼鏡,難以置信地看向他,“花晨雨的合同已經敲定了,現在換人等於撕毀協議。
況且程陽從來沒有在這種級別的晚會直播過,萬一現場……”
“萬一?”
趙旭輝驟然停步轉身,眼底灼灼發亮,“放著這樣的作品不用,才是對舞臺和觀眾的背叛!你聽這旋律,品這歌詞,字字句句都敲在人心最深處——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歌曲,這是能喚醒一個時代共鳴的聲音!”
當《青花瓷》橫空出世時,所有人都以為那已是程陽交給樂壇的滿分答卷。
誰也沒有想到,僅僅數月之後,他會攜《如願》與《萬疆》再度登場,以更磅礴的手筆重塑了眾人對音樂的想象。
這兩首作品跳脫了小情小愛的框架,將音符化作筆墨,在時代的畫卷上勾勒山河氣象、書寫家國情懷。
“趙臺,這根本不是歌曲,”
總導演“唰”
地站起來,筆尖在桌面上劃出短促的銳響,“《如願》把歷史的迴響與今天的榮光織成了交響詩,《萬疆》則用豪邁的聲線唱出了民族的脊樑。
從立意到表達,它們精準地擊中了這個時代的心跳——再加上程陽那種能穿透靈魂的嗓音,這簡直就是為今晚的舞臺量身打造的王牌!”
趙旭輝的瞳孔因激動微微收縮,他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紙張輕顫:“我想的正是如此!不僅要讓程陽登臺,還要讓這兩首歌相輔相成,直接作為壓軸大戲!這才對得起我們平臺一貫敢闖敢試的旗幟!”
他的語氣裡帶著破繭而出的痛快,連日來關於壓軸人選的重壓頃刻消散。
原本卡在喉頭的棘手工題,此刻竟化作一步妙棋。
“與其在舊框架裡左右為難,不如親手畫一條新賽道。”
趙旭輝目光銳利如刃,“一個能持續創造時代音符的創作者,本身就是最強大的吸引力。”
總導演仍蹙著眉,手指無意識地輕叩節目流程表:“但程陽畢竟是從綜藝舞臺走出來的,從未經歷過這種國家級晚會的直播洗禮。
萬一緊張忘詞,或者現場裝置……”
他沒說完的話懸在半空中。
“還記得《青花瓷》在海外那場首演嗎?”
趙旭輝點開一段存檔影片。
畫面裡,程陽站在陌生的舞臺上卻從容自若,歌聲越過語言與文化的藩籬,點燃了全場觀眾的 ** 。”萬人場館、跨文化語境、全球直播的壓力——哪一樣不比今晚的挑戰更嚴峻?他能在那種極限情境下成就傳奇,又怎會在屬於自己人的注視下失手?”
總導演凝視著螢幕上程陽挺拔而沉靜的身影,緊繃的肩線終於緩緩鬆弛下來。
是啊,一個能將東方韻律推向世界的人,又怎會在故鄉的燈火前露怯?
趙旭輝手中的紅筆在紙面重重一頓,墨跡如梅枝般在“壓軸”
二字旁綻開。
那些關於資歷與風險的議論,此刻皆成了窗外的風絮,輕飄飄散去。
“程陽。”
他念出這個名字時,字音裡帶著刀刃出鞘的清脆,“就用這兩首歌,給這場晚會換個心跳。”
資訊傳送的提示音剛落,走廊那頭便響起了腳步聲。
總導演捏著最終定稿的節目單快步走來,紙頁邊緣在燈光下微微顫動,像鳥翼將振未振的瞬間。
兩人目光相觸,未發一言,卻已在空氣裡完成了某種交接。
暮色正從樓宇縫隙間漫進來。
趙旭輝轉身望向漸次亮起的城市燈火,玻璃窗映出他唇角極淡的弧度——這盤困守多時的棋局,終於等來了那顆能撞破藩籬的棋子。
手機在王導掌心震動時,他正對著滿屏流程表出神。
目光掃過那行簡短卻沉重的文字,他忽然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面劃出短促的聲響。
“成了。”
這個詞在舌尖滾過一圈,才輕輕吐出來。
他握著手機在室內踱了兩步,又兩步,窗外霓虹的光流淌過他的鏡片,折射成細碎的星點。
電話接通時,他聽見聽筒那邊傳來平穩的呼吸聲。”程陽,”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壓不住底下奔湧的激流,“舞臺給你備好了,最亮的那盞燈。”
聽筒裡靜了一瞬。
然後傳來年輕人沉靜如水的回應:“明白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後,王導長久地立在窗前。
夜色已濃,遠處電視塔的光柱正在雲層間緩緩掃動,像在丈量某個即將到來的時刻。
而在審查部門的通明燈火下,鍵盤敲擊聲如漸急的雨點。
數十位稽核員埋首在堆積的節目單中,紙頁翻動間帶起細小的風。
“今年各臺的方案……”
一位女稽核員摘下眼鏡,揉了揉眉心,“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”
“求穩總不會錯。”
鄰座的老同事啜了口濃茶,“這麼大的舞臺,誰敢輕易冒險?”
話音未落,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抱著檔案盒的年輕人喘著氣衝進門:“芒果臺送來了!比往年晚了整整四個鐘頭——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向那疊還帶著室外寒氣的紙張。
有人小聲嘀咕:“聽說他們的壓軸……是那位總愛飆高音的花晨雨?”
辦公室裡的議論聲驟然停歇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說話者身上。
戴眼鏡的稽核員將檔案轉向眾人,指尖準確地點在節目單末尾:“壓軸位置寫的是程陽,兩首原創曲目,《如願》與《萬疆》。”
空氣凝滯了片刻。
“程陽?”
靠窗的中年同事皺起眉,“這名字……是新人?”
“你多久沒上網了?”
斜對面的年輕女孩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,舉著的手機螢幕亮著一段短影片——青磚灰瓦的背景下,清冽的男聲正唱著“天青色等煙雨”
。”《青花瓷》!全網翻唱都是他帶的!花少團裡那個隨時能掏出旋律的怪物新人!”
一陣低低的譁然掠過人群。
“我想起來了!我女兒天天在房間裡放他的歌……”
“可壓軸不是鬧著玩的,芒果臺這步棋走得太險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