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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難怪節目單拖到最後一刻才送審……”
有人喃喃道,“原來藏著這張牌。”
質疑聲從角落傳來:“《如願》?之前完全沒風聲,臨時湊數的?”
“備案材料註明詞曲編唱全由程陽 ** 完成。”
稽核員推了推眼鏡,“附帶音訊小樣已經傳過來了。”
“資本強推的樣板戲罷了。”
靠門邊的男人抱起手臂,“流量時代,甚麼奇蹟造不出來?”
女孩忽然站起身:“是不是樣板戲,聽完不就知道了?”
她的手懸在滑鼠上方,轉頭看向稽核員。
辦公室裡忽然安靜下來,只剩下空調低沉的運轉聲。
幾道視線交錯,最終匯聚到那枚小小的播放圖示上。
稽核員沉默兩秒,點了點頭。
游標落下。
辦公室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,直到門被推開的那一刻戛然而止。
徐興走進來時,臉上掛著慣常的職業微笑,目光掃過瞬間安靜下來的眾人。”隔著走廊都能聽見你們的聲音,”
他拉開椅子坐下,椅腿劃過地面發出短促的摩擦聲,“能讓咱們最嚴格的稽核組這麼興奮,看來是遇到好東西了。”
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稽核員深吸一口氣,將平板電腦推到徐興面前。”是芒果臺報送的壓軸節目,”
他的聲音裡還殘留著先前的激動,“我們剛剛審聽了樣片。”
“花晨雨?”
徐興的眉毛微微揚起,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“他們最後還是決定用他?上次協調會我就說過,他的風格不適合這種場合——”
“不是花晨雨。”
另一名女稽核員接過話頭,將節目單轉向徐興的方向,“是程陽。
他一個人負責壓軸環節,兩首都是原創作品。”
徐興怔了怔,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去。”程陽?”
這個名字他最近確實頻繁聽到——短影片平臺上那首《青花瓷》幾乎刷屏,還有那個把傳統戲曲揉進脫口秀的綜藝片段,都讓人印象深刻。
但他從未想過,這個年輕人會出現在如此重要的慶典節目單上,還是以壓軸的身份。
“放給我聽。”
徐興說。
第一段音訊開始播放時,辦公室裡再次陷入寂靜。
那是沒有任何伴奏的清唱,只有一把乾淨而富有穿透力的嗓音,將歌詞一字一句送入耳中。
沒有華麗的編曲烘托,反而讓每個字的重量都清晰可辨,像深夜鐘聲般直抵胸腔。
最後一句尾音落下時,徐興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屏住了呼吸。
“這是《如願》。”
黑框眼鏡的稽核員輕聲說,“芒果臺報送的版本只有清唱樣帶,但已經足夠……”
徐興沒有接話,只是抬手示意繼續。
第二段音訊的前奏響起的瞬間,整個空間的氣場驟然轉變。
如果說前一首是月光下的低語,這一首便是日出時分的山河畫卷——旋律展開的剎那,磅礴的氣勢撲面而來,每一個音符都彷彿帶著重量與溫度。
《萬疆》。
徐興瞥見節目單上的歌名。
兩首曲子風格迥異,卻奇妙地傳遞出同一種核心的力量。
當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,徐興向後靠進椅背,良久沒有說話。
“徐總?”
有人試探性地開口。
“再放一遍。”
徐興說,“從《如願》開始。”
這一次,他閉上眼睛聽。
沒有視覺干擾,聲音的細節更加清晰——那些細微的氣息轉換,歌詞中精心設計的停頓,情感層層推進的軌跡。
聽到某個段落時,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。
第二遍結束,徐興睜開眼睛,目光掃過圍坐在桌邊的稽核組成員。
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樣的震撼與興奮。
“歌詞本帶了嗎?”
他問。
資料夾被迅速推到他面前。
徐興翻開《如願》的詞頁,目光逐行掠過那些文字。
他的閱讀速度很慢,有時會停在某一句上,指尖輕輕劃過紙面,彷彿在觸控那些詞語的質地。
“這詞……”
他抬起頭,“真是他自己寫的?”
“報送資料顯示,詞曲創作署名都是程陽。”
黑框眼鏡稽核員推了推眼鏡,“我們核實過版權庫,沒有重複或高度相似的登記記錄。”
徐興又翻到《萬疆》的詞頁。
這一次,他看得更久。
那些描繪山河歲月的句子,那些暗含歷史脈絡的意象,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輕易能駕馭的厚度。
“兩首歌,兩種完全不同的創作思路。”
徐興合上資料夾,聲音很輕,卻讓所有人都屏息聆聽,“《如願》是向內探求,寫個體的情感與傳承;《萬疆》是向外延展,寫集體的記憶與疆域。
但它們在深處是相通的——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:我們是誰,我們從哪裡來,我們要到哪裡去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指尖在資料夾封面上輕輕敲擊。
“這才是慶典該有的壓軸作品。”
徐興終於說,“不是炫技,不是流量,是用音樂完成一種敘事的閉環。”
他看向節目單上“程陽”
那兩個簡單的漢字,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。
“告訴芒果臺,稽核透過了。”
他站起身,椅子再次發出輕微的摩擦聲,“另外,以總負責人的名義追加一條備走到門口時,徐興回頭補充了一句:“原話轉達。”
門輕輕關上。
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,隨即爆發出低低的歡呼聲。
黑框眼鏡稽核員抓起電話,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。
走廊上,徐興沒有立即離開。
他站在窗邊,望向遠處城市的輪廓線。
耳機裡,《萬疆》的旋律再次響起——這是他剛才悄悄用手機錄下的片段。
磅礴的音樂流淌在耳中,徐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還是新人時參與籌備的第一個大型慶典。
那時老導演說過一句話:“最好的慶典節目,不是告訴人們該想甚麼,而是喚醒他們已經擁有的東西。”
程陽的這兩首歌,做到了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,是助理發來的訊息:“徐總,芒果臺那邊回覆,完全接受我們的意見。
另外……他們問是否需要安排程陽來總部做一次彩排預演?”
徐興打字回覆:“不必。
告訴芒果臺,我相信他們的舞臺把控能力。
也相信——”
他停頓了一下,繼續輸入,“創作者知道自己該怎麼做。”
點選傳送後,他將耳機音量調大了一些。
《如願》的清唱聲再次響起,在空曠的走廊上,那聲音顯得格外清晰而堅定,彷彿能穿透牆壁,抵達更遠的地方。
徐興的指尖在桌沿停頓了兩秒,才緩緩收回。
“我記得這個名字。”
他靠向椅背,語氣裡帶著審視,“近來不少傳統文化專案都有他的影子,路子很新。”
話音未落,他忽然直起身:“等等——你剛說芒果臺把壓軸給了他?”
在徐興的認知裡,那個舞臺向來只認三樣東西:流量、功底、資歷。
程陽這個名字,充其量只是近來濺起的一點水花。
如此破格之舉讓他眉心漸緊:“他們前陣子不還在力推花晨雨麼?轉眼換上一個新人……這步棋走得有點意思。”
見他神色猶疑,立在旁邊的助理輕聲開口:“徐總,組裡最初聽到訊息時也很意外。
不過……您是否要親耳聽一聽他的作品?”
會議室倏然靜下。
滑鼠輕點,音響裡淌出未經修飾的清唱。
沒有伴奏,沒有技巧鋪陳,只有一把沉靜嗓音,像深夜翻開一本舊相簿,將歲月裡積存的溫度一層層攤開。
歌止。
徐興良久未動,食指仍懸在半空,彷彿還在跟著某個看不見的節拍。
沒等他出聲,下一段旋律已然揚起。
磅礴的樂句如長河般湧進房間,裹挾著山河與故土的重量。
徐興不由自主挺直脊背,眼底掠過一絲震動。
“這兩首……都是他寫的?”
他嗓音有些發啞,忽然站起來,皮鞋踏過地板的聲音短促而密集。”好……真好。”
腳步猝然停住。
他轉過身時,眼裡像忽然點起了燈。
“我懂了——難怪芒果臺敢把壓軸交給一個新人。
這樣的作品,換作是我,也一定要讓它們在最重要的時刻響起。”
他幾乎是小跑到辦公桌前抓起話筒:“接芒果臺節目組。
對,現在。
讓他們立刻籌備這兩首歌的深度企劃——從創作動機到精神核心,所有值得展開的細節全部理出來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,他才意識到自己還站在房間 ** 。
一回頭,看見幾張尚未回過神的臉。
但他顧不上這些了。
某個念頭已經像種子般在他心裡炸開——這個叫程陽的年輕人,恐怕要成為今年 ** 晚最意想不到的那顆星。
徐興的手掌忽然按在會議桌上,震得紙張輕輕一顫。
他的目光掃過全場,字字清晰:
“立刻聯絡央視相關辦公室——這樣的作品,不該只留在地方臺的舞臺上。”
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。
幾個工作人員交換著眼神,驚愕與困惑在沉默中傳遞。
坐在長桌末端、戴著細邊眼鏡的老策劃緩緩開口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把程陽推向央視?”
從地方衛視躍入國家級的聚光燈下,絕非僅是曝光度的攀升。
那意味著作品必須經受更嚴苛的審視——藝術的、思想的,乃至象徵意義的全面考量。
在眾人慣常的認知裡,能站上芒果臺壓軸位已是新人所能觸及的天花板;而徐興此刻輕描淡寫的一句話,卻像突然揭開了更高處的幕布。
“對。”
徐興答得沒有半分猶豫。
徐興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,每一聲都像是為即將展開的篇章落下注腳。”《如願》與《萬疆》這兩首作品,既有文化的根脈,又有情感的穿透力,與我們倡導的價值方向高度契合。
這樣的音樂,理應被更多人聽見。”
他站起身,緩步走向那面巨大的玻璃窗,背影對著室內所有人,目光投向窗外流動的夜色。”這不單是對作者的鼓勵,也是向整個行業傳遞一個訊號——文化需要這樣的新聲。”
工作人員已經拿起筆準備記錄,徐興卻忽然轉回身:“稍等。”
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。
有人悄悄交換眼神,猜測是否這個決定太過突然,需要重新權衡。
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中,徐興鬆了鬆西裝的領口,語氣沉穩:“與芒果臺的協調照常進行。
至於央視那邊,我會親自聯絡副臺長。”
話音落下,他已拿起桌上的手機,大步向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