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141年,漢景帝后元三年,正月十一,夜
夜色如墨,平定城郡守府在經歷白日的喧囂後,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。
羽林騎依舊在府中巡邏,但人數已減半——郅都帶走半數人手,押解王恢、公孫賀等一干人犯連夜啟程赴長安。餘下的羽林騎守住院門、牢房、庫房等要地,對已成空宅的正堂、後園,反倒疏於防範。
東廂房內,李敢盤膝榻上,雙目微閉。
紫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,胸口的箭傷、肩臂的刀口傳來陣陣麻癢,那是血肉在快速癒合。經過白日調息,外傷已結痂,內腑的震盪也平復大半。但他沒有急於行動——他在等,等夜深,等府中最鬆懈的時刻。
懷中的銅佩,始終散發著微弱卻清晰的震顫。
這震顫與心跳同步,卻又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,彷彿地下深處有甚麼東西在呼喚。白日裡,他以“紫覺”探查,那股陰冷波動一閃即逝,但他確信不是錯覺。正堂地下三丈,定有隱秘。
“梁王……祭祀……銅佩……”
李敢在心中默唸這幾個詞。
蘇建臨死前畫的血圈,郅都提及梁王曾欲招攬祖父,王恢與匈奴的交易,程不識被構陷,自己險些喪命朔方……這些碎片,似乎都指向梁王。但梁王貴為諸侯王,景帝同母弟,太皇太后竇氏最寵愛的兒子,他要甚麼?為何要勾結匈奴?又為何針對程不識,針對李家?
還有這銅佩。
祖父臨終所傳,只說是家傳信物,要貼身佩戴,不可示人。但這兩日,銅佩的異動越來越明顯——在枯井旁震顫,在正堂旁共鳴。它到底隱藏著甚麼秘密?與梁王有何關聯?與這郡守府地下之物,又有何牽連?
李敢睜開眼,望向窗外。
月隱星稀,正是子時。
他緩緩起身,換上一身深青色勁裝——這是白日向郅都討要的,說是換洗衣物,實則為夜行準備。又將銅佩貼身藏好,那微弱的震顫彷彿在催促。
推開窗,寒風湧入。
李敢身形一閃,如狸貓般翻出窗外,落地無聲。紫氣運轉,五感提升,四周動靜盡收耳中——東廂房外有兩名羽林騎把守,但精神鬆懈,正在低聲交談;正堂方向無人,只有風聲穿過迴廊;後園枯井附近,有三人巡邏,間隔約半刻鐘。
足夠了。
他貼著牆根陰影,向正堂潛去。
郡守府格局方正,正堂位於中軸線,面闊五間,進深三間,是王恢平日辦公、接見屬吏之處。白日裡,郅都曾在此審訊王恢,如今人去堂空,只餘下幾張案几、坐席,以及地上未洗淨的暗褐色血漬——那是蘇建“自盡”時留下的。
李敢閃入正堂,反手掩門。
堂內漆黑,只有微弱的月光從窗格透入,映出模糊輪廓。他屏息凝神,紫氣流轉,將“紫覺”緩緩展開,如無形水波滲透地面。
一丈、兩丈、三丈……
有了!
那股陰冷波動再次出現,比白日更清晰,更……活躍。就在正堂中央地磚之下,深約三丈,範圍約丈許方圓。波動中帶著某種規律性的震顫,與銅佩的共鳴頻率幾乎一致。
李敢蹲下身,以手輕叩地磚。
“咚咚——”
聲音沉悶,實心。但他指尖灌注紫氣,細細感知,發現中央三塊地磚的接縫處,有極細微的縫隙——不是自然開裂,而是人工雕琢的痕跡。縫隙極細,若非刻意探查,絕難發現。
他取出匕首,插入縫隙,輕輕一撬。
“咔。”
地磚紋絲不動。但縫隙中傳出機括轉動的微響。
李敢目光一凝,手掌貼住地磚,紫氣徐徐注入。隨著紫氣滲入,地磚下的機關結構在他“紫覺”中逐漸清晰——是一個連環扣鎖,需以特定順序按壓四角暗鈕,方能開啟。
“乾、坤、巽、艮……”
他回憶祖父所授的奇門方位,又結合紫氣感知到的機括構造,手指在地磚四角依次按下。
“喀噠、喀噠、喀噠、喀噠。”
四聲輕響,地磚微微一沉,向左側滑開半尺,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。洞口僅容一人透過,有石階蜿蜒向下,寒氣撲面而來。
李敢沒有急於下去。他側耳傾聽,確認洞內無聲,又拾起一塊碎瓦,投入洞中。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碎瓦滾落,聲音漸遠,約三丈後停下。
深三丈,與“紫覺”感知一致。
他深吸一口氣,踏階而下。
石階陡峭,溼滑,壁上生滿青苔,顯然少有人行。下行約兩丈,光線完全消失,漆黑如墨。李敢閉目,以紫氣灌注雙目,眼前漸漸浮現模糊輪廓——這是紫氣的另一個妙用,夜可視物,雖不及白晝清晰,但已足夠。
又下行一丈,到底。
眼前是一條甬道,寬五尺,高七尺,以青石砌成,壁上每隔十步嵌有銅燈盞,但燈油已幹,積滿灰塵。甬道向前延伸,盡頭隱有微光。
李敢屏息前行,腳步放得極輕。
銅佩的震顫越來越強,幾乎要跳出衣襟。他按住胸口,能感到玉佩在發燙——不是熾熱,而是一種溫潤的暖意,彷彿在與甚麼呼應。
前行三十步,甬道盡頭是一扇石門。
石門緊閉,但門縫中透出微弱光芒,以及……低語聲。
李敢貼在門側,凝神細聽。
聲音模糊,似在唸誦甚麼,語調古怪,非漢語,亦非匈奴語,倒像某種古老的咒文。其間夾雜著器物碰撞聲,以及……血腥氣。
他緩緩吐氣,將紫氣集中於耳。
“……以血為祭,以魂為引……溝通幽冥,奉請尊神……”
斷斷續續的詞語飄入耳中,是漢語,但發音古怪,似是古音。
“梁王……千秋……天命……”
李敢心中一凜。
他輕輕推動石門——門未鎖,應手而開一條縫隙。
光,驟然湧入。
門內是一間石室,方圓三丈,高兩丈,四壁嵌有銅燈,燈油將盡,火光搖曳。石室中央,是一座三尺高的石臺,臺上刻滿詭異紋路——似蛇非蛇,似蟲非蟲,扭曲盤繞,構成一個巨大的圖案。
圖案中央,置一銅鼎,鼎中盛滿暗紅色液體,血腥氣正是由此散發。
鼎前,跪著三人。
皆著黑袍,背對石門,正對銅鼎跪拜。左側一人身形魁梧,右側一人瘦小佝僂,居中那人……李敢瞳孔驟縮。
雖然黑袍罩體,但那身形,那跪姿,他認得。
——是王恢。
不,不可能。王恢已被郅都押解赴長安,此刻應在囚車中。但眼前這人,背影、姿態,與王恢一般無二。是替身?還是……
“時辰將至,尊神將臨。”
居中黑袍人開口,聲音嘶啞,正是王恢!
李敢握緊匕首,屏住呼吸。
“以郡守之血,引地脈之氣;以忠良之魂,奉尊神之祭。”王恢雙手高舉,掌中託著一物——那是一枚青銅令牌,形制古樸,上刻猙獰獸面。
“蘇建已獻魂,程不識將授首,李敢……當為尊神血食。”
李敢背脊生寒。
蘇建之死,果然不是自盡!是血祭!程不識被構陷,自己遭追殺,都是這“血祭”的一部分!梁王要做甚麼?這“尊神”又是甚麼?
“然程不識未死,李敢逃生,祭品有缺。”右側瘦小黑袍人低聲道,聲音尖細,似宦官。
“無妨。”王恢冷笑,“蘇建之魂已足引動地脈。程不識、李敢,不過是錦上添花。尊神降臨,只需三魂七魄,蘇建一魂,加上這郡中三百囚徒之魄,足以。”
三百囚徒?李敢想起郡獄中那些囚犯——郅都來時,獄中確有數百人,多是輕罪或待審之人。難道……
“梁王答應,事成之後,河西三郡,盡歸尊神血食。”左側魁梧黑袍人開口,聲音粗豪,帶著匈奴腔調。
匈奴人!李敢心中震動。果然是梁王與匈奴勾結!
“放心。”王恢道,“梁王已得尊神賜福,天命在身。待尊神降臨,助梁王登臨大位,莫說河西三郡,便是整個北疆,亦為尊神牧場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匈奴人大笑,“好!好!那便開始吧!”
王恢點頭,將青銅令牌置於銅鼎之上,又從懷中取出一物——那是一方玉印,通體血紅,印鈕雕作鬼面。
“以梁王之印,開幽冥之門!”
他咬破指尖,將血滴在玉印上。血滴落印,竟被瞬間吸收,玉印泛起妖異紅光。
紅光蔓延,沿著石臺上的詭異紋路流動,很快佈滿整個圖案。銅鼎中的液體開始沸騰,冒出血色氣泡,腥臭瀰漫。
懷中的銅佩,驟然劇震!
李敢幾乎按它不住,玉佩滾燙如烙鐵,一股灼熱氣流自玉佩湧入掌心,順手臂經脈直衝頭頂。
“嗡——”
腦中轟鳴,眼前景象瞬間變幻。
石室、銅鼎、黑袍人依舊在,但多了些東西——石臺上方三尺,空間扭曲,一道漆黑裂縫緩緩張開,裂縫中傳出非人非獸的嘶吼,充滿貪婪、暴戾、混亂。
裂縫深處,隱約可見一顆巨大的眼球,瞳孔豎立,猩紅如血。
眼球轉動,視線掃過石室,落在李敢藏身的門縫處。
“有……生人……”
沙啞、重疊的聲音直接在腦中響起,彷彿千萬人同時低語。
王恢三人渾身一顫,猛地回頭。
“誰?!”
李敢不及思索,身形暴退。
但晚了。
那猩紅眼球鎖定了他,一道無形波動橫掃而來,如重錘擊中胸口。
“噗——”
李敢噴出一口鮮血,倒飛撞在甬道石壁上。銅佩從懷中飛出,懸在半空,散發出柔和的紫金色光芒。
光芒所及,那無形波動如雪遇陽春,消散無形。
“那是……”王恢死死盯著銅佩,眼中閃過驚疑、貪婪,“祖龍佩?!怎麼會在你手中?!”
李敢強忍劇痛,翻身躍起,一把抓住銅佩。
玉佩入手溫熱,紫金光芒流轉,在他身周形成一道薄薄的光膜。光膜之外,石室中的猩紅光芒如毒蛇般遊走,卻無法侵入分毫。
“李家小子……”王恢獰笑,“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!尊神正缺一具上佳肉身,你送上門來,正好!”
他抬手一揮,青銅令牌飛起,射向裂縫。
令牌沒入裂縫,那猩紅眼球驟然睜大,裂縫擴張,一隻覆蓋著黑色鱗片的巨爪探出,抓向李敢。
巨爪所過,石壁崩裂,腥風撲面。
李敢咬牙,將全部紫氣灌注銅佩。
“嗡——”
銅佩光芒大盛,紫金光芒凝成一柄虛幻長劍,長三尺,寬三寸,劍身銘刻古樸紋路,劍鋒處有星辰流轉。
“斬!”
李敢福至心靈,揮劍前劈。
劍光如虹,斬在巨爪上。
“嗤——”
黑鱗崩碎,汙血飛濺。巨爪吃痛,猛地縮回裂縫,發出震天怒吼。
“祖龍劍氣?!你竟能催動祖龍佩?!”王恢駭然,“不可能!除非你是李……”
話未說完,銅佩光芒再變,一道虛影自玉佩中浮現。
那是一個模糊的人形,著玄衣纁裳,頭戴平天冠,雖看不清面容,但威儀天成,彷彿俯瞰眾生的帝王。
虛影抬手,一指。
“鎮。”
聲音平淡,卻如天憲。
裂縫中的猩紅眼球驟然收縮,發出淒厲尖叫,裂縫劇烈顫抖,開始閉合。
“不!尊神!尊神!”王恢嘶吼,撲向裂縫。
但裂縫閉合更快,眨眼間消失無蹤,只餘下石臺上漸漸黯淡的詭異圖案。
銅佩光芒收斂,虛影消散,玉佩恢復冰涼,落入李敢掌心。
石室中,死寂。
王恢三人僵立原地,面色慘白。那匈奴人更是雙腿發軟,幾乎跪倒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誰?”王恢死死盯著李敢,聲音發顫。
李敢握緊銅佩,沒有回答。他也不知道那虛影是誰,但玉佩中傳來的溫暖,讓他想起祖父臨終時的眼神——慈祥,欣慰,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期待。
“走!”
魁梧匈奴人低喝一聲,轉身衝向石室另一側——那裡有一扇暗門。
王恢與瘦小宦官緊隨其後。
李敢想追,但胸口劇痛,方才那一擊已傷及內腑,紫氣紊亂,一時提不起力。
他咬牙,看向石臺。
銅鼎已倒,暗紅液體流了一地,腥臭撲鼻。青銅令牌碎成數塊,散落在地。唯有那方血紅玉印,靜靜躺在石臺中央,印鈕鬼面猙獰。
李敢踉蹌上前,拾起玉印。
入手冰涼,印底刻有八字篆文:“梁王御令,通幽達冥”。
果然是梁王之物!
他又掃視石室,在角落發現一卷竹簡,以金絲捆紮。拾起展開,是數十封密信,有梁王與匈奴右賢王的往來書信,有與朝中大臣的密謀記錄,還有……祭祀“尊神”的儀式詳錄。
最後一封信,日期是“後元二年臘月”,即一個月前。信中梁王催促王恢,速以“三魂七魄”之祭,請尊神降臨,助其“正位”。
“正位……”李敢心中發冷。梁王這是要謀反!以邪神祭祀,換取神力,篡奪帝位!
他將竹簡貼身藏好,又拾起幾塊青銅令牌碎片,最後看了一眼石臺上的詭異圖案,轉身離去。
順著甬道返回,踏階而上,回到正堂。
地磚已自動閉合,嚴絲合縫。若非親歷,絕難想象下方竟有如此隱秘。
李敢將地磚恢復原狀,抹去痕跡,閃身出堂,潛回東廂房。
剛換下勁裝,就聽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“李校尉?”是郅都的親衛。
“在。”李敢平復呼吸,應道。
“中郎有令,明日辰時啟程,押解人犯回長安。請校尉早做準備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腳步聲遠去。
李敢靠在榻上,胸口依舊悶痛,但心中更冷。
梁王謀反,勾結匈奴,祭祀邪神。王恢是執行者,蘇建是祭品,程不識和自己,也是目標。
郅都知道嗎?或許知道,但動不了梁王。
景帝知道嗎?或許有所察覺,但竇太后尚在,投鼠忌器。
這竹簡、玉印、令牌碎片,是鐵證。但若呈上去,竇太后會信嗎?朝中梁王黨羽會反撲嗎?景帝會為了一個校尉、一個邊將,與親弟弟、與母親決裂嗎?
李敢握緊銅佩。
玉佩冰涼,但方才那紫金劍光、那帝王虛影,歷歷在目。
祖龍佩……李家……到底藏著甚麼秘密?
他閉上眼,紫氣緩緩運轉,療傷,也梳理思緒。
無論如何,證據必須送出去。交給程不識,交給郅都,交給……該交的人。
至於梁王……
李敢睜開眼,眸中寒光一閃。
有些賬,總要算的。
長安,未央宮,宣室殿
燭火搖曳,景帝劉啟獨坐案前,看著手中密報,面色陰沉。
密報是郅都八百里加急送來的,詳細陳述了西河郡之事:王恢通敵構陷,蘇建“自盡”,公孫賀招供,程不識蒙冤,李敢戴罪立功。
但涉及梁王的部分,只有一句:“王恢供稱,受梁王指使,然無實據,蘇建已死,無從對質。”
“無從對質……”景帝冷笑,將密報擲於案上。
他豈會不知?梁王劉武,他的親弟弟,母親最疼愛的兒子。就藩梁國,擁兵十餘萬,富甲天下。這些年來,梁王在封地廣納門客,結交朝臣,甚至與匈奴暗通款曲,他豈會不知?
只是母親在,他不能動。
竇太后年事已高,最疼幼子。若動了梁王,母親傷心,朝野非議,史筆如刀。
但不動,梁王愈發猖狂。勾結匈奴,構陷邊將,祭祀邪神……他想做甚麼?要學七國之亂嗎?
景帝揉著眉心,感到一陣疲憊。
“陛下。”內侍輕聲入內,“郅中郎已至宮外。”
“宣。”
片刻,郅都風塵僕僕入殿,跪拜:“臣郅都,叩見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景帝抬手,“西河之事,朕已閱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陛下過譽,臣惶恐。”
“惶恐?”景帝看著他,“朕看你膽子大得很。王恢是二千石郡守,你說抓就抓;蘇建是北軍校尉,你說死就死。如今朝中彈劾你的奏章,堆了滿案。”
郅都伏地:“臣依法辦案,問心無愧。王恢通敵,證據確鑿;蘇建自盡,獄吏可證。至於彈劾……臣為陛下效死,何惜此身?”
景帝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梁王之事,你怎麼看?”
郅都心頭一凜,低聲道:“王恢雖供,然死無對證。蘇建血書,語焉不詳。臣……不敢妄議親王。”
“不敢妄議?”景帝起身,走到郅都面前,俯視著他,“郅都,你是酷吏,是朕的刀。刀要鋒利,也要知道該砍向誰。梁王是朕的弟弟,是大漢的諸侯王。沒有鐵證,動他,就是動搖國本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景帝轉身,望向殿外夜色,“王恢,腰斬,棄市。公孫賀,削爵,流放朔方。程不識,復職,仍領北軍。李敢……朔方之敗,其罪當誅;戴罪立功,其功可賞。奪爵,免死,發配隴西戍邊。”
“陛下!”郅都抬頭,“李敢揭發王恢,有功於國。發配戍邊,是否……”
“是否太重?”景帝回頭,目光冰冷,“郅都,你要教朕做事?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就好。”景帝走回案前,坐下,“李敢是李廣之子,李廣是朕的愛將。但功是功,過是過。朔方敗了,就是敗了。朕不殺他,已是開恩。發配隴西,是讓他去他祖父的故地,好好思過。”
“至於梁王……”景帝頓了頓,“朕會下旨申飭,令他閉門思過,削減三年食邑。夠了。”
夠了?郅都心中苦笑。勾結匈奴,構陷邊將,祭祀邪神,只是閉門思過,削減食邑?
但他不能說,只能叩首:“陛下聖明。”
“你退下吧。”景帝揮手,“明日朝會,朕會下旨。你……去廷尉府待幾天,避避風頭。”
“喏。”
郅都退出宣室殿,走在宮道上,夜風凜冽。
他抬頭望天,星月無光。
陛下在忍。忍梁王,忍竇太后,忍朝中暗流。
但能忍到幾時?
郅都不知道。他只知,自己是陛下的刀。刀該出鞘時,自會出鞘。
至於李敢……發配隴西,或許是好事。遠離長安,遠離梁王,或許能活得更久。
他搖搖頭,大步出宮。
西河郡,平定城外,十里長亭
朔風呼嘯,殘雪未消。
程不識披著大氅,站在亭中,望著官道盡頭。他身後,是三百北軍精銳,皆騎戰馬,執長戟,肅然無聲。
日上三竿時,官道盡頭出現車馬。
郅都一馬當先,身後是囚車三輛,分別載著王恢、公孫賀,以及……李敢。
李敢未戴枷鎖,只著尋常布衣,騎一匹老馬,神情平靜。
車馬至亭前,郅都勒馬,下馬拱手:“程將軍。”
程不識還禮:“郅中郎。”目光落在李敢身上,複雜難言。
李敢下馬,跪地:“罪將李敢,拜見程將軍。”
程不識上前,扶起他,沉聲道:“朔方之敗,你有責。但揭發王恢,你有功。陛下有旨,奪爵免死,發配隴西戍邊。你……可服?”
“罪將服。”李敢抬頭,“謝將軍活命之恩。”
程不識看著他,忽然壓低聲音:“隴西是你祖地,李老將軍雖已故去,但舊部猶在。你去之後,低調行事,莫要再惹風波。”
“罪將明白。”
“這個,你拿著。”程不識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符,塞入李敢手中,“到了隴西,去狄道縣尋一個叫趙破奴的人。他是我舊部,會照應你。”
李敢握緊銅符,心頭一熱:“謝將軍。”
程不識拍拍他肩膀,轉身走向郅都,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:“郅中郎,此物煩請轉呈陛下。”
郅都接過,展開一看,面色微變。
竹簡上是名單,長長一串,皆是朝中、軍中與梁王往來密切的官吏將校。
“程將軍,這是……”
“郅中郎是聰明人。”程不識淡淡道,“有些事,陛下不便做,你我臣子,當代勞。”
郅都深深看了他一眼,收起竹簡:“將軍保重。”
“中郎亦保重。”
兩人拱手作別。
郅都翻身上馬,押著囚車,繼續向長安行去。
程不識目送車隊遠去,直到消失在官道盡頭,才轉身,看向李敢:“你隨我來。”
兩人上馬,並轡而行,三百北軍精銳隨後。
行出數里,至一僻靜處,程不識勒馬,屏退左右。
“李敢,”他沉聲道,“西河之事,尚未了結。”
李敢心頭一跳:“將軍何意?”
“王恢雖擒,蘇建雖死,但梁王仍在。”程不識看著他,“你在地下密室所見,所獲,可還在?”
李敢沉默片刻,從懷中取出竹簡、玉印碎片、令牌碎片,雙手奉上。
程不識接過,細細檢視,面色越來越凝重。
“梁王御令,通幽達冥……”他撫摸著玉印碎片,眼中寒光閃爍,“祭祀邪神,溝通幽冥……他想做甚麼?學秦始皇,求長生?還是要……篡逆?”
“罪將不知。”李敢低聲道,“但王恢臨死前,曾言梁王欲‘正位’。”
“正位……”程不識冷笑,“果然是狼子野心。”
他將竹簡等物收起,看向李敢:“這些東西,我會上呈陛下。但陛下……未必會動梁王。竇太后在,朝局在,陛下有陛下的難處。”
“罪將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程不識搖頭,“李敢,你年輕,有血性,是好事。但這朝堂,這天下,不是隻有對錯。有時候,明知是錯,也要忍。陛下在忍,你我,也要忍。”
李敢握緊韁繩,沒有說話。
“你去隴西,戍邊是假,避禍是真。”程不識繼續道,“梁王黨羽遍佈朝野,你留在長安,必遭暗算。隴西雖苦,但天高皇帝遠,梁王手伸不了那麼長。你安心待著,積蓄力量,等待時機。”
“時機?”
“陛下春秋鼎盛,但竇太后年事已高。”程不識聲音壓得極低,“太后若去,梁王便失倚仗。到時……陛下自有聖斷。”
李敢心頭一震,看向程不識。
程不識目光深邃,彷彿在說:等。
等竇太后薨逝,等陛下騰出手,等梁王露出更多破綻。
“罪將……懂了。”李敢緩緩點頭。
“懂就好。”程不識從懷中又取出一物,是一枚青銅虎符,“這是北軍調兵符,可調千人。你帶去隴西,若有急事,可憑此符調兵。”
“將軍,這……”
“收著。”程不識塞入他手中,“你祖父李廣,與我有舊。你父李當戶,曾在我麾下效命。如今你蒙冤受屈,我若不相助,九泉之下,無顏見故人。”
李敢握緊虎符,喉頭哽咽:“謝……將軍。”
“去吧。”程不識擺擺手,“此去隴西,山高水長。保重。”
“將軍保重。”
李敢躬身一禮,翻身上馬,向西而行。
朔風呼嘯,捲起漫天雪塵。
程不識立於道旁,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,久久未動。
“將軍,”副將上前,低聲道,“李敢此去,怕是再難回長安了。”
“回不來也好。”程不識淡淡道,“長安是是非地,不如隴西清淨。”
“可梁王那邊……”
“梁王?”程不識冷笑,“他蹦躂不了多久了。陛下在等,我也在等。等一個……一擊必殺的機會。”
他轉身,上馬:“回營。”
三百北軍,鐵騎如龍,向東而去。
雪越下越大,覆蓋了足跡,也覆蓋了血跡。
但有些事,雪蓋不住。
比如仇恨,比如野心,比如……那地底深處的秘密。
隴西,狄道縣,趙氏宅院
夜深人靜,書房燈火未熄。
趙破奴展開絹布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,記錄了西河郡發生的一切——王恢伏法,蘇建自盡,李敢發配,梁王……安然無恙。
他放下絹布,嘆了口氣。
“家主,”老僕在門外低聲道,“李敢公子已至城外十里,明日便可入城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趙破奴揉著眉心,“安排住處,低調些,莫要聲張。”
“是。”
老僕退下。
趙破奴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寒風湧入。
他是程不識舊部,退役後回隴西老家,經營田莊,暗中為程不識收集情報,聯絡舊部。程不識來信,讓他照應李敢,他自當盡心。
但李敢……不只是程不識的囑託。
趙破奴轉身,從暗格中取出一幅畫像。
畫中是一位老將,銀甲長槍,跨坐戰馬,正是李廣。
“李老將軍,”趙破奴輕撫畫像,低聲道,“您的孫子來了。您放心,只要我在,必護他周全。”
窗外,雪落無聲。
遠處群山如黛,隱在夜色中,彷彿蟄伏的巨獸。
隴西,李家的根在這裡。
李敢回來了,帶著冤屈,帶著秘密,也帶著……祖龍佩。
趙破奴不知道未來會怎樣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,開始了,就不會輕易結束。
就像這場雪,下了,總要積厚。
積厚了,總要融化。
融化時,便是江河奔流,天地改色。
他關上窗,吹熄燈,沒入黑暗。
等待天明。
【官方史·漢景帝本紀·卷七】
(接前)後元三年春正月,郅都還長安,奏西河郡守王恢通敵、構陷程不識,證據確鑿。恢伏誅,棄市。公孫賀坐流朔方。程不識復北軍校尉。李敢坐朔方敗,奪爵,免死,發配隴西戍邊。帝以梁王武御下不嚴,削食邑三縣,令閉門思過。郅都坐擅殺,下廷尉,旬日釋之,遷河東太守。都性酷,然執法不阿,京師號為“蒼鷹”。
【家族史·隴西李氏秘錄·朔方殘卷二】
敢公發配隴西,程不識密贈虎符、名刺,囑之“蟄伏待時”。敢公攜祖龍佩、梁王罪證副本西行。至狄道,依程不識書,投故將趙破奴。破奴者,廣公舊部也,見敢公,涕泣曰:“不意見公子於此。”匿敢公子宅,秘而不宣。敢公晝伏夜出,研習祖龍佩,佩時現微光,夜有異夢,見先祖凌公影像,授吐納之法、兵陣之要。敢公始知佩乃家傳神物,內蘊紫氣,可通幽冥。隴西有故老傳言,李氏乃神裔,每有劫難,必得先祖庇佑。敢公疑之。
【宗教史·聖帝源流考·卷二補】
朔方一案,郅都嚴查,然終未能動梁王。後世學者論此,多以為竇太后在,景帝投鼠忌器。然《紫極至尊上帝功德無量經》載:“後元三年,邪祟侵西河,偽王以血祭通幽,欲亂乾坤。帝感血裔危,降一念於佩,劍氣沖霄,邪目退避。”此事或為紫霄神帝首次顯聖干預人世之始,雖僅一念一劍,然已顯神威。蓋因敢公乃第三代血裔,持祖龍佩,身處絕境,故得感應。後世信徒以此證“神佑血裔,澤被千秋”之訓。
【野史·西河郡獄異聞補遺十八】
傳王恢伏法前夜,獄中見一黑衣人,授之藥丸,曰:“服之,可保全屍。”恢服之,翌日腰斬,血盡黑,臭聞十里。又傳郅都返長安,夜宿驛亭,夢一金甲神人,持劍指其額曰:“酷吏當止。”都醒,額生瘡,月餘方愈。人皆言,郅都殺伐過甚,鬼神警示。李敢發配日,有老卒見其馬前紫氣縈繞,經久不散。至隴西,狄道有古祠,夜發毫光,鄉人驚異,疑有神降。破奴密訪之,見祠中神像,竟與敢公容貌七分似。問之故老,曰此祠乃先秦所建,祀“隴西君”,不知其名。破奴默然,秘掩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