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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2章 隴西暗流

2026-04-05 作者:道之起源

公元前141年,漢景帝后元三年,二月

狄道縣的二月,春寒料峭。

這座隴西郡治所,坐落於洮水河谷,四面環山,城牆斑駁,街巷間瀰漫著畜糞與柴煙混雜的氣味。作為秦國故地,狄道曾是秦長城西端重鎮,如今雖不復當年軍事要衝的地位,但仍是隴西數一數二的大邑。

城南,趙氏宅院。

說是宅院,實則是座三進院落,灰牆黑瓦,與周邊民居無異。趙破奴退役前官至校尉,食邑三百戶,在這狄道城中算不得顯赫,但勝在根基深厚——趙家在此已居五代,田莊、鋪面、人脈,皆有不俗積累。

西廂房裡,李敢推開木窗。

晨光熹微,照在院中那株老槐上,枝頭已萌新綠。他深吸一口氣,涼意入肺,帶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,與長安的脂粉香、朔方的風沙味皆不同。

來狄道已半月。

那日程不識送至十里亭,贈虎符、名刺,囑咐“蟄伏待時”。李敢孤身西行,過隴山,渡渭水,入狄道。持程不識名刺尋至趙家,趙破奴見他,老淚縱橫,連道“不意見公子於此”,當即安排他住下,對外只稱是長安故友之子,來隴西遊學,暫居趙家。

趙破奴年近五旬,方臉闊口,左頰一道刀疤自眉骨斜至頜下,是當年隨程不識徵匈奴時所留。他退役後回狄道,明面上經營田莊、貨棧,暗中卻為程不識聯絡隴西舊部,收集情報。程不識來信讓他照應李敢,他自是盡心盡力。

“公子,”老僕趙福在門外輕喚,“家主請公子至書房用早膳。”

“有勞福伯。”

李敢整了整衣袍——一身青色深衣,是趙破奴為他準備的,料子普通,款式尋常,走在街上絕不會引人注目。他對著銅鏡看了看,鏡中人膚色微黑,眉眼間猶存稚氣,但眼神已沉穩許多。

朔方一場生死,西河一夜驚魂,讓他褪去了最後一絲少年意氣。

書房在東廂,陳設簡樸,唯有北牆掛一幅《隴西輿地圖》,繪得極為詳盡,山川、城池、關隘、驛道,一一標註。圖前設一案,趙破奴已跪坐等候,案上置粟粥、醃菜、麵餅,簡單卻實在。

“公子請坐。”趙破奴擺手。

李敢入座,拱手:“趙叔,這幾日多有叨擾。”

“公子客氣。”趙破奴為他盛粥,低聲道,“在宅中,公子是客。在外,公子是趙某遠房侄兒,名李牧,字子謙,長安人氏,來隴西遊歷。可記住了?”

“李牧,李子謙。”李敢點頭。

“公子既來隴西,便安心住下。”趙破奴看著他,“程將軍有信,囑我護公子周全。隴西雖不比長安繁華,但天高皇帝遠,梁王的手伸不到此處。公子且靜心養性,待風頭過去,再做打算。”

“謝趙叔。”李敢捧粥,暖意入手,“只是……李敢戴罪之身,發配戍邊,若長久閒居,恐惹人疑。”

趙破奴笑了:“戍邊?公子真以為陛下會讓您去戍邊?”

李敢一怔。

“陛下奪公子爵,免死,發配隴西戍邊,是給朝野看的。”趙破奴壓低聲音,“梁王黨羽遍佈,若不對公子施以懲戒,難以服眾。但陛下又豈會真讓功臣之後、忠良之子去邊關送死?程將軍信中說了,公子在隴西,名為戍邊,實為蟄伏。待時機到了,自有啟用之日。”

“時機……”李敢喃喃。

“竇太后年事已高。”趙破奴只說了這一句,便不再多言,轉而道,“公子既來,也不能真閒著。我有一處貨棧,在城西,正缺個賬房。公子可願屈就?”

“賬房?”李敢苦笑,“我自幼習武,對算賬一竅不通。”

“不會可學。”趙破奴正色,“貨棧往來,三教九流,訊息最是靈通。公子在那裡,既能掩人耳目,又能耳聽八方。至於賬目……我讓老賬房教你,不難。”

李敢沉吟片刻,點頭:“全憑趙叔安排。”

“好。”趙破奴從懷中取出一枚木牌,遞給他,“這是貨棧的牌子,公子收好。明日我便帶公子去認認路。”

李敢接過木牌,觸手溫潤,是上好的桃木所制,正面刻“趙氏貨棧”,背面刻“甲字叄號”。

“還有一事。”趙破奴看著他,“程將軍說,公子從西河帶了些東西來?”

李敢心頭一緊,面上不動聲色:“是。一些……私物。”

“公子不必瞞我。”趙破奴目光如炬,“程將軍信中說,公子有梁王罪證。此物關乎重大,公子可妥善保管?”

“在房中暗格。”李敢低聲道。

趙破奴點頭:“公子切記,此物絕不可示人,更不可輕易取出。梁王在隴西……亦有耳目。”

“隴西也有?”

“何止隴西。”趙破奴冷笑,“梁國富甲天下,商隊遍行四方。隴西盛產馬匹、皮毛、藥材,梁國商隊年年往來,其中安插幾個探子,再尋常不過。公子在貨棧,也要小心,莫要露了行藏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用過早膳,李敢回到西廂。

他從床榻下暗格中取出那捲竹簡、玉印碎片、令牌碎片,以布包好,貼身收藏。銅佩懸在胸前,衣襟遮掩,只餘一絲溫熱。

這半月,他每夜研習祖龍佩。

玉佩玄妙,白日冰涼如常玉,夜間則生微光,若以紫氣催動,便有心法口訣、兵陣圖譜自腦中浮現。他依口訣吐納,紫氣漸厚,傷勢已愈大半,甚至隱隱有突破之感。只是那夜地室中顯現的帝王虛影、紫金劍氣,再未出現。

“祖龍佩……神裔……”

李敢摩挲著玉佩,想起狄道故老傳言——李氏乃神裔,每有劫難,必得先祖庇佑。

他從前只當是鄉野奇談,如今卻不由信了三分。若非祖龍佩,他早已死在朔方,死在西河。那虛影是誰?是先祖李凌公嗎?李氏……到底藏著甚麼秘密?

敲門聲起。

“公子,”是趙福,“家主請公子至前廳,有客至。”

“客?”李敢起身,將玉佩塞入衣襟,“何人?”

“說是長安來的行商,姓張,與家主有舊。”

長安來的行商?

李敢心頭微動,整理衣袍,隨趙福往前廳。

前廳中,趙破奴正與一中年人對坐敘話。

那人約莫四十許,面白微須,著錦袍,戴幞頭,一副富商打扮,但坐姿筆挺,目光銳利,不像尋常商賈。見李敢進來,他抬眼打量,目光在李敢臉上停留片刻,笑道:“這位便是趙兄的侄兒?果然一表人才。”

“正是小侄李牧。”趙破奴介紹道,“子謙,這位是長安來的張世伯,做藥材生意,與為叔是舊識。”

“小子李牧,見過世伯。”李敢拱手。

“賢侄免禮。”張姓商人擺手,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,“初次見面,區區薄禮,不成敬意。”

李敢看向趙破奴,見他微微點頭,方雙手接過:“謝世伯。”

錦盒入手頗沉,李敢心中一動,面上不動聲色,退至趙破奴下首坐下。

趙破奴與張商人又寒暄幾句,多是藥材行情、長安近況。李敢靜靜聽著,心中漸起疑雲——這張商人對長安朝局、百官動向,似乎過於熟悉,言語間偶露機鋒,不像商人,倒像……朝中暗探。

“趙兄,”張商人話鋒一轉,“聽聞月前西河郡出了樁大案,郡守王恢通敵伏誅,震動朝野?”

趙破奴拈鬚道:“確有耳聞。不過隴西離長安千里,詳情不甚了了。”

“也是。”張商人嘆道,“王恢此人,我曾有一面之緣,看著忠厚,不想竟如此大膽。倒是那位揭發他的李敢校尉,年紀輕輕,忠勇可嘉,可惜……唉,發配戍邊,可惜了。”

李敢垂目,袖中手微微握緊。

趙破奴淡淡道:“朝廷自有法度,你我商賈,不宜妄議。”

“趙兄說的是。”張商人笑道,目光又轉向李敢,“賢侄從長安來,可曾聽聞李敢校尉之事?”

李敢抬頭,神色平靜:“小子離京時,此案尚未了結。只聞李校尉朔方敗績,論罪當誅,陛下開恩,免死戍邊。至於詳情,小子不知。”

“原來如此。”張商人點點頭,忽道,“說起來,李敢校尉與賢侄年歲相仿,又同姓李,倒是巧了。”

廳中一靜。

趙破奴拈鬚的手頓了頓,李敢心頭劇震,面上卻仍平靜:“天下同姓者眾,不足為奇。”

“也是。”張商人哈哈一笑,起身拱手,“時辰不早,張某還要去幾家藥行看看,就不多叨擾了。趙兄,賢侄,留步。”

趙破奴起身相送:“張兄慢走。”

送至門口,目送張商人坐上馬車遠去,趙破奴臉上笑容漸漸斂去。

“回書房。”他低聲道。

二人回到書房,掩上門。

“此人不是商人。”趙破奴沉聲道。

“是探子。”李敢肯定道,“他對朝局瞭如指掌,言語試探,必有所圖。”

“梁王的探子。”趙破奴冷笑,“我早收到風聲,梁王派人來隴西,明為採買藥材,實為查探公子下落。不想來得這般快。”

李敢握拳:“是我連累趙叔了。”

“談不上連累。”趙破奴擺擺手,“程將軍既將公子託付於我,我自有準備。這張商人今日登門,一是試探,二是警告——梁王已知公子在隴西。”

“那他為何不動手?”

“在狄道城動手?”趙破奴搖頭,“我是退役校尉,在隴西有些根基。他若公然動手,便是與整個隴西軍係為敵。梁王雖勢大,但竇太后尚在,他還不敢如此肆無忌憚。”

“那他……”

“他會等。”趙破奴目光冷峻,“等公子出城,等人少處,等‘意外’。隴西多山,多馬匪,死個把外鄉人,再尋常不過。”

李敢沉默片刻,從懷中取出那隻錦盒,開啟。

盒中並非金銀,而是一枚銅印,印鈕雕作虎形,印面陰刻篆文:“梁國商隊,通行無阻”。

印下壓著一方絹布,上書八字:“好自為之,莫蹈覆轍”。

“威脅。”李敢放下銅印。

“也是招攬。”趙破奴道,“梁王這是告訴公子,他已知公子在隴西,若公子識相,交出罪證,他可保公子平安,甚至許以富貴。若公子不從……便是蘇建的下場。”

李敢冷笑:“蘇建已死,程將軍復職,王恢伏誅。梁王自身難保,還敢威脅於我?”

“公子莫要小看梁王。”趙破奴正色,“梁國地廣兵強,梁王又是陛下親弟,竇太后愛子。西河一案,陛下只削他三縣食邑,令閉門思過,可見聖眷猶在。公子手中的罪證,若無人敢接,便是廢紙一張。”

李敢默然。

他知道趙破奴說得對。竇太后在一日,景帝便動不了梁王。他手中的竹簡、玉印,在長安是催命符,在隴西……也只是燙手山芋。

“不過公子也不必太過憂心。”趙破奴話鋒一轉,“隴西是李家的根,也是程將軍的根。梁王的手,伸不了那麼長。公子且安心住下,貨棧那邊,我已安排妥當。張商人今日試探無果,短時間內不會再來。公子只需低調行事,靜待時機。”

“時機……”李敢喃喃。

“竇太后年事已高。”趙破奴再次重複這句話,意味深長。

李敢點頭,將銅印收回錦盒:“這印……”

“收著。”趙破奴道,“既是梁王的‘好意’,公子便收下。日後或有用處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明日我便帶公子去貨棧。”趙破奴道,“公子切記,在外您是李子謙,長安來的賬房,莫要露了武功,莫要談及朝政,更莫要提及身世。”

“小子明白。”

趙破奴看著他,忽然嘆了口氣:“公子,隴西苦寒,不比長安。但此處民風彪悍,最重義氣。公子祖父李廣將軍,當年在隴西深得人心,舊部故交遍佈。公子若有難處,可直言,趙某與隴西兒郎,必鼎力相助。”

李敢心頭一熱,躬身長揖:“謝趙叔。”

“去吧。”趙破奴擺手,“好好休息,明日還要上工。”

李敢退出書房,回到西廂。

窗外,暮色漸合。

他取出祖龍佩,握在掌心,閉目凝神。

紫氣流轉,溫熱自玉佩傳來,緩緩滋養經脈。腦海中,那吐納口訣自行浮現,字字清晰:

“紫氣東來,蘊於中庭。周天運轉,生生不息。內鍊金丹,外御邪祟。神與佩合,可通幽冥……”

他依口訣行氣,紫氣在體內迴圈九轉,漸入佳境。

忽然,玉佩微震。

一幅模糊畫面在腦中閃現——崇山峻嶺之間,一處隱秘山谷,谷中有石殿,殿前立碑,碑文漫漶,唯“李”字隱約可辨。

畫面一閃而逝。

李敢睜眼,心頭劇震。

那是甚麼地方?玉佩為何示現此景?與李氏有關?與祖龍佩有關?

他起身,推開窗戶,望向西方。

暮色蒼茫,遠山如黛。

隴西,李家的根在這裡。這裡藏著甚麼秘密?祖父可知?父親可知?

他不知。

但他知道,有些事,他必須弄清楚。

為了朔方死去的兄弟,為了蒙冤的程不識,也為了……李家。

握緊玉佩,紫氣在掌心流轉。

窗外,老槐在晚風中簌簌作響。

山雨欲來。

長安,梁王府,密室

燭火搖曳,映著梁王劉武陰沉的臉。

他年過四旬,面白微胖,一雙細眼常眯著,看似和善,實則陰鷙。此刻,他盯著跪在面前的張商人,一言不發。

張商人伏地,汗透重衣。

“所以,”梁王緩緩開口,“李敢在趙破奴處,安然無恙?”

“是……是。”張商人顫聲道,“小人親眼所見,李敢化名李牧,扮作趙破奴遠房侄兒,在宅中深居簡出。小人試探幾句,他應對從容,未露破綻。”

“趙破奴……”梁王冷笑,“程不識的舊部,李廣的故交。好,好得很。”

“王爺,”張商人抬頭,“是否讓小人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梁王擺手,“趙破奴在隴西根基不淺,動他,便是與整個隴西軍係為敵。眼下母后鳳體欠安,陛下盯得緊,不宜節外生枝。”

“可李敢手中那些東西……”

“那些東西,在隴西是廢紙,在長安……”梁王眯起眼,“才是利器。陛下不動我,是因為沒有鐵證,也因為母后在。但若李敢將東西帶到長安,交到該交的人手裡……便是麻煩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讓他在隴西待著。”梁王淡淡道,“隴西多山,多匪,死個把外鄉人,不稀奇。等風頭過去,等母后……等時機到了,再動手不遲。”

“小人明白。”

“還有,”梁王從案上取過一卷竹簡,扔給張商人,“這是你要的名單。隴西郡守、都尉、各縣令長,誰可拉攏,誰需提防,上面都有。去辦吧,錢帛美人,隨你支用。我要隴西,盡在掌握。”

“是!”張商人雙手接過竹簡,躬身退出。

密室中,只剩梁王一人。

他起身,走到牆邊,拉開暗格,取出一方玉匣。

開啟玉匣,裡面是一尊三寸高的黑色神像,人面蛇身,雙目猩紅,正是那夜西河郡地下石室中,裂縫裡顯現的“尊神”。

梁王撫摸著神像,低聲呢喃:“尊神,再給本王一點時間……一點就好。待母后仙去,待本王登臨大位,必以萬魂奉祭,助尊神降臨此世……”

神像雙目,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紅光。

隴西,狄道城外三十里,黑風嶺

月黑風高,山嶺如獸脊起伏。

嶺間一處山寨,燈火通明。聚義廳中,十餘名悍匪正在飲酒作樂,為首者是個獨眼大漢,滿臉橫肉,正是黑風嶺大當家“獨眼龍”。

“報——大當家!”一小嘍囉奔入廳中,“山下來了一隊馬車,看旗號是長安來的行商,貨車上百輛,護衛不過五十人!”

“長安來的行商?”獨眼龍獨眼一亮,“可探清底細?”

“探清了!是梁國商隊,做藥材生意,領頭的姓張,說是梁王府的人!”

“梁王府……”獨眼龍皺眉。

“大當家,”旁邊一瘦高漢子低聲道,“梁王勢大,動他的人,怕惹麻煩。”

“麻煩?”獨眼龍冷笑,“這黑風嶺是老子的地盤,管他梁王漢王,從此過,就得留下買路財!傳令下去,點齊弟兄,劫了這趟鏢!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可是甚麼?”獨眼龍瞪眼,“老子缺錢缺糧,弟兄們餓著肚子,管他天王老子!再說了,梁王的人又怎樣?這荒山野嶺,殺了埋了,誰知道是老子乾的?”

瘦高漢子不敢再言。

獨眼龍起身,拎起鬼頭刀:“弟兄們,隨老子下山,發財去!”

“吼——!”

眾匪呼嘯而出。

山寨傾巢而出,三百餘人,舉著火把,如一條火蛇蜿蜒下山。

山下官道,商隊正在夜行。

張商人坐在馬車中,閉目養神。忽然,他睜開眼,側耳傾聽。

遠處,隱隱有呼嘯聲傳來。

“停車。”他沉聲道。

車隊停下,護衛頭領策馬上前:“張先生,有何吩咐?”

“有馬匪。”張商人掀開車簾,望向黑沉沉的嶺,“人數不少,三百左右。”

護衛頭領變色:“這……如何是好?咱們只有五十人……”

“無妨。”張商人淡淡道,“亮出梁王府的旗號,他們若識相,自會退去。若是不識相……”

他眼中寒光一閃:“殺了便是。”

話音剛落,前方山道拐彎處,火把如龍,呼嘯而至。

獨眼龍一馬當先,鬼頭刀指向商隊:“此山是我開,此樹是我栽!要想從此過,留下買路財!”

護衛頭領策馬上前,高舉一面令旗:“梁王府商隊在此,爾等速速退去,饒你不死!”

“梁王府?”獨眼龍哈哈大笑,“老子劫的就是梁王府!弟兄們,上!”

匪眾呼嘯衝來。

護衛頭領咬牙:“結陣!保護車隊!”

五十護衛結圓陣,將車隊護在中央。然匪眾數倍於己,轉眼便被衝散。

獨眼龍直撲張商人馬車,鬼頭刀劈開車廂——

刀光一閃。

獨眼龍怔住,緩緩低頭。

心口處,一柄短劍透背而出。

張商人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,手握劍柄,神色平靜。

“你……”獨眼龍瞪大獨眼,倒地氣絕。

匪眾駭然,攻勢一滯。

張商人抽劍,甩去血珠,目光掃過眾匪:“還有誰?”

聲不高,卻冷如寒冰。

匪眾面面相覷,不知誰發一聲喊,轉身便逃。

張商人也不追,只淡淡道:“收拾乾淨,繼續趕路。”

“是……是!”護衛頭領擦著冷汗,忙令手下清理戰場。

張商人回到馬車,閉目靜坐,彷彿方才只是捻死一隻螞蟻。

車隊繼續前行,沒入夜色。

只是無人看見,張商人袖中,滑落一方銅印,印鈕虎形,印文“梁國商隊,通行無阻”。

印上,沾著一滴血。

獨眼龍的血。

神國,紫霄宮

李凌(紫霄神帝)端坐神座,雙目微闔。

神座之下,文武神班肅立。神後劉玥、文慧神妃蕭姝、武英神妃韓萱、懿德神妃呂貞,分坐兩側。再往下,是已受冊封的李氏子弟、家將、忠僕,皆著神袍,神光熠熠。

神國初立,規模尚小,不過方圓十里,中央紫霄宮,四周有云海翻騰,星辰環繞。但架構已具,神職已分,信仰之力雖微弱,卻如涓涓細流,日夜不絕。

“陛下,”劉玥柔聲道,“敢兒已至隴西,趙破奴妥善安置,暫且無虞。”

李凌睜眼,目中神光流轉:“梁王賊心不死,已派探子至隴西。敢兒雖有祖龍佩護體,但終究年幼,修為尚淺,恐遭暗算。”

“陛下可要降下神蹟,護持敢兒?”韓萱問。

“不可。”李凌搖頭,“朕初登神位,信仰未固,神力有限。前次西河郡一念顯聖,已耗去三成信仰。若再頻繁干預,恐動搖神國根本。”

“那敢兒……”呂貞蹙眉。

“朕自有安排。”李凌抬手,虛空一點。

神座前,雲霧翻湧,現出一幅畫面——正是隴西狄道,趙氏宅院,西廂房中,李敢正對玉佩行氣,紫氣縈繞。

“敢兒天資不俗,得祖龍佩認主,已初窺門徑。”李凌道,“朕已借玉佩傳他《紫霄蘊氣訣》《天罡陣圖》,假以時日,必有所成。至於梁王……”

他目光轉冷:“跳樑小醜,不足為慮。待竇嫫(竇太后)壽盡,劉啟(景帝)自會收拾他。敢兒在隴西,正好歷練。”

“陛下,”蕭姝輕聲問,“那梁王祭祀的邪神,究竟是何來歷?妾觀其氣息,陰冷汙穢,不似此界之物。”

李凌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朕亦不知。然朕登神時,曾感應此界之外,有萬千世界,其中或有邪神窺伺。梁王所為,或是機緣巧合,溝通了某尊邪神。此事關乎此界安危,朕會留意。”

眾神妃頷首。

“好了,”李凌擺手,“都散去吧。好生修行,穩固神國。敢兒之事,朕自有分寸。”

“謹遵法旨。”

神光漸散,神妃、神眾退去。

李凌獨坐神座,望向下方人間。

他的目光穿透雲海,落在隴西群山之間,落在狄道小城,落在那間亮著燭光的西廂房。

“敢兒……”他輕聲自語,“李氏的擔子,該你扛起來了。莫讓朕失望。”

神座之下,信仰之力如煙如縷,緩緩匯聚。

神國初立,道阻且長。

但既已踏上此路,便無回頭之理。

李凌閉目,神念沉入神國本源,繼續推演法則,穩固根基。

人間事,且由人間兒女自為之。

神只,只在關鍵時刻,落一子。

【官方史·漢景帝本紀·卷七】

(接前)三月,隴西奏黑風嶺匪患,劫掠商旅,郡尉發兵剿之,斬首三百,匪首“獨眼龍”伏誅。帝嘉之,賜金帛。梁王武上書請罪,言御下不嚴,致商隊遭劫,自請削食邑一縣。帝不許,溫旨慰之。夏四月,竇太后不豫,帝朝夕侍疾,赦天下,賜民爵一級。

【家族史·隴西李氏秘錄·朔方殘卷三】

敢公至隴西,化名李牧,依趙破奴。破奴者,廣公舊部,程不識所託也。敢公晝為貨棧賬房,夜修祖龍佩,佩中顯《紫霄蘊氣訣》《天罡陣圖》,敢公習之,紫氣日厚。梁王遣探子至隴西,窺敢公行藏,贈印示警。敢公隱而不發,密與破奴謀,聯絡隴西舊部,陰蓄力。狄道有故祠,夜發毫光,鄉人異之。敢公密訪,見祠中神像,肖己七分,碑文漫漶,唯“李”字可辨。疑為李氏先祖祠,然譜牒不載,故老言乃先秦所建。敢公日往拜之,佩與之應,漸有感應。

【宗教史·聖帝源流考·卷二補】

竇太后不豫,天下震動。時人不知,太后鳳體違和,實因梁王祭祀邪神,損耗漢室氣運所致。《紫極至尊上帝功德無量經》載:“後元三年春,偽王祀邪,竊國運以奉妖。太后蒙塵,天子憂疾。帝於神國感之,然信仰未固,不可輕動。乃授血裔以法,增其紫氣,護其周全。”此即紫霄神帝授敢公《紫霄蘊氣訣》之始。後世信徒以此證“神恩如海,澤被蒼生,雖不可輕顯,然必暗佑”之訓。

【野史·隴西異聞錄卷九】

黑風嶺匪首“獨眼龍”,劫梁國商隊,為商隊首領張姓者所誅。傳張姓者劍術通神,瞬殺獨眼龍,匪眾潰散。後此人失蹤,商隊亦不知所終。狄道有樵夫言,見張姓者入山,三日方出,出時面色慘白,似負重傷。又傳獨眼龍伏誅前夜,夢一金甲神人,持鞭撻之,曰:“爾敢劫神裔供奉?”醒而大懼,然貪念熾,終遭橫死。鄉人疑之,然無證。狄道故祠,夜毫光愈盛,有老者見一紫衣人夜入祠中,與神像對坐,如師如友。旦視之,唯香灰足跡而已。人皆言,李氏有神佑,故邪祟不敢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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