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東國公府後,部曲自去休息。杜河著急見長樂,帶著滿面風塵進主院,沿途僕從紛紛行禮。
“見過國公爺。”
杜河腳步不停,從他們身邊走過。
內宅門口有一隊女衛,見到他急忙施禮。
“殿下在哪?”
“近日都在宮中。”
雲姬雨姬聽到動靜,急忙出來伺候。洗澡是來不及了,兩女替他潔面洗手,換上乾淨公服。
杜河縱馬出門,在宮門口等候。
值守禁衛神色肅然,沒有像往常般和他嬉笑。
內侍上報後,張阿難很快出來。
“東國公,快請——”
老太監神色凝重,杜河跟著他去立政殿,沿途宮女禁衛臉色凝重,似乎短短數月,皇宮氣氛變得嚴肅。
秋風肅肅,二人行在宮中。
“張公公,娘娘鳳體怎樣?”
“很不好。”
張阿難沒有回頭,語中帶著唏噓:“兩個月前,娘娘因暑氣昏倒,就再也不能下床了。陛下有意召你,都被娘娘拒絕。”
杜河頓時默然,皇后凶多吉少。
他並未鑽研醫術,論起內科和氣疾,孫思邈和學院學生,比他高明許多。
他們束手無策,自己能做甚麼呢?
二人腳步迅速,很快趕到立政殿。門口數十宮人,都在等候差遣,還沒到冬天,殿內卻點了炭爐。
殿內站滿了人,皇帝、皇子、公主、長孫氏、高士廉都在。
“二郎。”
長樂公主見到他,急忙走過來。長孫皇后病危給她打擊很重,原本俏麗臉上,帶著深深疲憊。
眾人看到他,頓時露出喜色。
“快救我母后。”
李承乾拉著他手往前走,他自幼和母親一起,對長孫皇后極為依戀。城陽公主眼淚汪汪,抓著他另一個袖子。
“你來看看。”
李二保持克制,但語氣難掩激動。
眾人都投來希望目光,誰都知道杜河出名的神醫,破掉長安瘟疫,創辦了醫學院,曾救次過皇后性命。
“東國公,有勞了。”
長孫無忌拱手,眼中露出懇求。
“懇請請姐夫出手。”
李治一身紫袍,朝他重重拜下。
杜河輕嘆一聲,皇后對家人極好,在她病危時刻,所有人都放下芥蒂,露出幾分真摯感情。
穿過屏風後,他見到了皇后。
長孫皇后雙目緊閉,身上蓋著錦被。原本烏黑青絲,髮尾枯黃黯淡,美麗雍容的臉龐,呈現出蒼白病態。
幾個醫學生和女官,正在床榻邊等候。
“校長……”
杜河抬手打斷,伸手去探皇后脈搏,原本男女大防,替皇后看病要隔紗,不過這當口,誰也沒阻止他。
屏風邊一圈腦袋,李二滿臉期盼。
杜河一顆心往下沉,長孫皇后脈搏忽高忽低,完全沒有節奏,從醫學上來說,屬心律嚴重失常。
而且觸手冰涼,體溫降到極低。
“能應人麼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五天。”
“出冷汗?”
“是,校長。”
“面板有何症狀?”
“有花斑。”
醫學生快速回答,杜河抽回手閉目。
心律失常、低溫……
全是瀕死症狀。
“孫老神仙怎麼說?”
一個醫學生低聲道:“老前輩說,娘娘五臟衰竭,先天元氣枯萎,是很棘手的症狀,他正在找古方。”
杜河手指僵硬,心中一片冰涼。
“你們看著娘娘。”
“諾。”
長孫皇后這症狀,根本不是藥石能治。孫思邈精通醫術,見過無數生死,這找古方一說,八成在寬慰皇帝。
他退到殿門處,眾人都跟上來。
“如何?”
李二看著他,虎目滿是期盼。
“臣無能為力。”
杜河緩緩搖頭,多器官衰竭,前世醫術都沒辦法,更遑論這時代。
李二如遭雷擊,眼中光芒一點點消失。
最後一絲希望破滅,眾人都低下頭。長樂鳳眸中蓄滿淚水,城陽撇著嘴,就要嚎啕大哭,被她一把捂住嘴。
“不可能的,不可能的……”
李承乾雙眼通紅,抓著他肩膀搖晃。
“杜河,幫幫母后啊……”
“殿下,臣幫不上。”
“不會啊,不會啊。”
李承乾裝若痴呆,嘴裡不停念著。
“夠了。”
李二壓低聲音,寬闊肩膀垮下去,他揮手道:“不要吵到觀音婢,你們都回去吧,朕要陪著她。”
皇帝開口趕人,眾人只有離開。
杜河扶著長樂往外走,冷不丁後腰被人打一下。
城陽公主梨花帶雨,泣道:“杜河,母后會不會死?”
“就近幾日。”
杜河沒有隱瞞,器官衰竭的人,堅持不了太久。城陽公主還是少女,但死亡是必修課,她始終要面對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城陽點點頭,失魂落魄離開。
長樂一言不發,彷彿陷入思考,她掙脫杜河攙扶,腳步飛快出宮,杜河輕輕嘆著,追著她離開。
長樂沒有回家,一頭扎進圖書館。
李二為替長孫皇后治病,曾下詔收集全國醫書。經過四年收集,目前醫學院藏書萬冊,成為學子聖地。
長樂猛然闖入,驚醒看書的學生。
“師姐……”
學生見她失態,一時都疑惑,杜河擺擺手,學生們識趣離開。偌大的圖書館,只有兩人在內。
“一定有辦法的。”
長樂快速翻著書,青裙垂在桌上。
“射干麻黃湯,二郎,這個可以對不對?”
“茯苓杏仁煎,甄老師的名方啊。”
長樂眼中流淚,祈求地看著他。
杜河心中大痛,伸手將她抱在懷中,這些是當下流行的方子,孫思邈怎會沒用過。皇后生機枯萎,吃甚麼都沒用了。
“二郎,你告訴我啊。”
長樂手指無力落下,書籍散亂一地。
她伏在杜河懷中,肩膀不斷聳動,淚水打溼胸口,哭聲越來越大,此刻她褪去嫡公主尊貴,只是失去至親的女孩。
“睡會兒吧,你很累了。”
“我要陪母親。”
“好。”
杜河揹著她,快步走向皇宮。
皇宮一片愁雲慘淡,張阿難守在立政殿,瞧見睡著的長樂,眼中疼惜無比,連忙安排去偏殿。
“殿下數日未眠,勞請國公照顧些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杜河替她蓋好被子,坐在門口出神。他一路風塵僕僕,身體早就疲憊,不過這節骨眼上,他如何睡得著。
李二在立政殿守了三天,被長孫無忌等人勸著去休息了。
皇后還在昏迷,幾個女學生看著。
李承乾在另一邊偏殿,他雙眼熬得通紅,顯然也很久沒睡覺了。他看見杜河,快步朝這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