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久別重逢,可誰也沒心情敘舊。
“景昭,真的沒辦法嗎?”
杜河有些恍惚,這是第一次有人喊他的字。取字的魏徵,已經魂歸九幽,疼愛他的皇后,也即將死去。
人生變化之快,真如白雲蒼狗。
他沒有說話,只緩緩搖頭。
李承乾臉色黯然,顫聲道:“當年玄武門之變,母親執刀守在我門前。母親就是我的天,我寧願代她受苦。”
“娘娘向來疼你。”
“是啊。”
李承乾跌坐檯階上,毫無儲君風範,他痛苦揉著臉,泣道:“母親是最疼我的人,可我甚麼也做不了。”
杜河和他坐在一起,默默地拍他肩膀。
“我好痛苦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寒風捲過宮闕,大唐帝國最有權勢的兩個年輕人,坐在臺階上。宮人遠遠避開,生怕驚擾到他們。
“怎麼不見魏王?”
杜河不想他憂慮過度,適時轉移了話題。
“在弘福寺替母親祈福。”
李承乾悲痛不已,眼神怔怔看著西邊:“只要他能讓母親好起來,我寧願讓出這太子之位。”
杜河看他一眼,沒有開口勸阻。
太子驚慌失措,說話當不得真。
“是承乾在外面嗎?”
殿內傳來一道的沙啞聲音,李承乾猛然跳起,快速朝殿內跑去,他腳步踉蹌,哭泣著回應殿內。
“母親,母親……”
杜河臉色黯然,快步跟著進去。
“吾兒……”
長孫皇后眼眸微睜,手指顫抖著,撫在李承乾臉上。年輕太子和枯萎皇后,宛如一幅殘酷畫卷。
“兒在。”
李承乾把她手按在臉上,不住點頭應著。
杜河看向張阿難,後者揮揮手,宮人和醫官都離開,杜河轉身往外走,留時間給他們母子相會。
“景昭也留下。”
“是。”
皇后既然開口,杜河停住腳步。
“我是不是快走了。”
“您很快就會好。”
杜河心中發堵,強笑著撒謊。
長孫皇后看他一眼,蒼白的嘴唇露出微笑,低聲道:“景昭這次撒謊,可沒有以前自然啊。”
李承乾扶住她,忙道:“母親,您少說些話。”
“咳咳……”
“阿孃再不說,就沒有機會了。”
長孫皇后靠在枕頭上,目露無限慈愛,嘆道:“吾兒仁厚孝順,可皇宮是個吃人的地方,我不放心你啊。”
“母親!”
李承乾伏在床邊,不由痛哭失聲。
“承乾。”
長孫皇后撫著他頭髮,那裡散發年輕光澤,她輕嘆道:“我有些事交待,你能不能答應阿孃?”
“您說,兒無不應允。”
“你是家中長子,要學會承擔責任。我走之後,你要照顧好妹妹,城陽頑劣,兕子體弱,要叫她們好過些。”
“母親放心。”
李承乾抹著眼淚,道:“兒會照顧好妹妹。”
“阿孃相信你。”
長孫皇后愛憐看著他,又道:“青雀和稚奴,也是我的骨血,我對他們的愛,不比對你少。”
“記得你答應娘甚麼嗎?”
“記得。”
李承乾點點頭,道:“無論現在將來,無論發生甚麼事情。都要記得骨肉相連,不可以殺死弟弟。”
“答應娘!答應娘!”
長孫皇后看著她,眼中露出痛苦。
“娘不想你們自相殘殺。”
“我答應您,孩兒一定做到。”
杜河默默無言,此時此刻,長孫皇后只是一個母親。他不能也不願,開口阻止一個母親的心願。
“好孩子。”
長孫皇后抬起頭,看著站立的杜河。
“景昭,你數次救我命,皇家卻欠你太多。”
“娘娘言重了。”
杜河聲音哽咽,長孫皇后對他沒得說,數次因自己跟李二翻臉,在他心裡面,她宛如慈母一般。
“長樂——。”
長孫皇后呼吸急促,連順幾口氣,才道:“從小束於禮法,倒沒幾年快樂過。嫁給你以後,臉上才見笑容。”
“這孩子養得嬌,你日後多擔待。”
“臣會照顧好她。”
長孫皇后點點頭,又道:“我膝下女兒,都和你親近。城陽和兕子,也要勞你這姐夫多看顧。”
“臣領命。”
杜河鄭重答應,城陽性格驕縱,日後出嫁定是難題,兕子體弱多病,原本是早夭命運,說不得要他親自調養了。
“承乾雖比你大,但遠沒你穩重。”
“臣會輔佐殿下。”
長孫皇后輕嘆道:“原本朝政的事,我不該開口。魏徵去了,我也命不久矣,再沒人攔得住陛下。”
“陛下天之驕子,從小順遂,玄武門之變後,他逐漸束於皇權。”
杜河沒有接話,恪守臣不議君的規矩。
“我和他夫妻多年,深知他的性格。我走以後,陛下定然性情大變,朝野風雲變動,你行事多謹慎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承乾,叫弟弟妹妹過來。”
“好好……”
兩人出了殿門,內侍忙去喊人。
杜河喊醒長樂,扶著她出門,城陽和兕子、李泰李治四人已經趕到,李泰滿臉悲痛,快步往裡走。
“母親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杜河放開長樂的手,識趣停在殿外。
烏雲壓得極低,皇宮籠罩在陰鬱下,皇后大行在即,禮部在預備凶禮。宮女們捧著喪服,官員進出不停。
先出來是三個公主,長樂牽著城陽和兕子。
“二郎,我想照顧她們。”
“先問過陛下。”
杜河微微點頭,他明白長樂的意思,長姐如母,長孫皇后去世後,她想接妹妹去國公府居住。
“嗯。”
杜河接過兕子,抱在懷中輕拍。
兕子一日都在哭,這會兒困到極點,被他輕輕拍著,很快就睡過去。城陽失去活潑,悶悶發著呆。
三人站在殿前,誰也沒有說話。
“姑母……姑母……”
遠處傳來痛呼,一道白袍人影靠近,那人面如冠玉,眼中含著淚水,正是長孫無忌嫡子長孫衝。
他被貶為白衣,但還是重要外戚。
“小郎君稍等。”
侄子看望姑姑,誰也不能阻止人倫。太監匆匆去稟告,沒過多久,長孫皇后傳召長孫衝進去。
李承乾和兩個弟弟出來,臉上滿是悲痛。
立政殿門口,皇子駙馬公主站一地,魏王晉王和杜河不和,不過這當口,誰也不願提這些。
轉角處兩個人影快步,李二和長孫無忌趕到。
“觀音婢醒了?”
“回陛下,娘娘醒了。”
二人快步進去,但很快又出來了,李二臉色鐵青,聲音夾著怒氣。
“怎麼又昏了?”
皇帝一發怒,眾人都不敢開口。
三個醫學生和太醫,俱是一臉惶恐。
“說話!”
女學生心驚膽戰,求助般看來。
杜河得護著自己學生,沉聲道:“陛下,娘娘元氣枯竭。剛才清醒過來,只是迴光返照——”
李二渾身巨震,張嘴卻沒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