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錦繡裙襬前傾,手指挑起她下巴。
“你一直在提心吊膽,對任何人都不信任。唔,這來源於武家兄弟,幼女寡母,想必吃足了苦頭。”
武玦睜大眼睛,仰望面前俏臉。
李錦繡捏著她下巴,輕聲道:“武家兄弟欺凌,逼你們離家。你母親出身楊氏,卻沒有任何助力。”
“所以你不信出身,只相信權力,對吧?”
武玦鼻尖發酸,仍舊倔強仰頭。
一幕幕畫面出現,無數聲音迴響。
兩個繼兄帶人闖進來,將母親的箱子翻開,他們拿走父親最愛的硯臺,把母親推倒在地上。
母親跪在地上,苦苦哀求著。
“大郎二郎,留給我做個念想吧。”
“住口!財物歸我們兄弟,輪到你一個外姓婦人管。”
寒冬時,母親抱著她瑟瑟發抖,往日慈祥的僕婦,眼神變得兇惡,嘭的一聲將食盒扔在地上。
母親爬過去,急忙開啟食盒。
冰冷發硬的麥飯,幾根泛黃鹹菜。
“玦兒,你吃。”
寒冷和飢餓襲來,她顧不上說話,端著飯盆拼命吃,遠處傳來絲竹聲和酒肉香味,那是繼兄在設宴。
在母親看不到的地方,她眼中露出恨意。
直到母親受不住飢寒,帶她離開國公府。包袱被翻了個遍,母親出嫁時首飾,藏在她胸衣裡。
尖銳銀簪劃破女孩最嬌嫩的地方,恥辱和疼痛刻在心上。
她們用嫁妝買了馬,以父親家眷名義,沿途蹭官驛吃住。驛卒帶著嘲諷的目光,像刀子般刺痛。
遇到東國公那天,母親抱著她痛哭。
這是她遇到的第一份善意,來自那個溫和青年。
她第一次對男子生出好感,於是她投入山莊,企圖接近他,用姿色換取權力,可惜被無情拒絕。
東國公瀟灑離去,是對她最大嘲諷。
……
等她回過神時,眼淚已經滿面。
李錦繡收回手,輕嘆道:“公子說了,人若一直缺乏——安全感,就會變成偏執型——人格。”
她笑了笑,又道:“公子新詞多,你能理解吧。”
“能。”
武玦抽著鼻子,她無法控制眼淚。
“他拒絕你的原因,也就在此處。他是個赤誠的人,至少對身邊人的是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李錦繡摸著她頭,笑道:“第二條路,效忠於我們。你能獲得商會權力,武氏兄弟也會被清算。”
“你母親會有最好的醫生,你不必恐懼任何人。”
李錦繡的手帶著溫熱,令人一陣心安。
她不想離開那隻手,哪怕這顯得弱勢,她仰起頭顱,問道:“聽起來很誘人,可代價是甚麼?”
“你。”
“你的身體、你的心,無條件效忠他。”
武玦忽然笑了,問了一個問題。
“你如此鍾愛他,為何要這樣做。”
李錦繡撫摸她額頭,少女面板潔白細膩,她目光幽遠,彷彿在回憶甚麼,許久,嘴角露出笑意。
“我們生死合一。”
“什……甚麼?”
“你以後會懂。”
李錦繡手指撫動,宛如逗著小貓。
“我要提醒你兩點,第一,不要背叛,否則你會經歷很痛苦的事。第二,不要爭寵,他極度厭惡這些。”
“記住這兩點,你就不會痛苦。”
“只要你不觸犯逆鱗,他是最好的郎君。”
手指緩緩收回,李錦繡目光淡然。
“離開還是留下,你自己選。”
……
時值中秋,滿月高懸。
杜河從中州返回,院中歡聲笑語,這時人們還沒形成中秋賞月習俗,不過夜晚涼爽,都在外面納涼。
“阿嚏——”
“少爺冷嗎?”
玲瓏關切地問他,起身準備拿衣。
“沒事,可能誰惦記害我。”
杜河揉揉鼻子,心中也疑惑著。
“誰能比你精呀。”
嶽菱紗笑著打趣,惹來一陣取笑,杜河拋下煩惱,大言不慚自誇,玲瓏取來瓜果,庭院熱鬧非凡。
到月光最盛時,杜河提議找樂子。
“明雪起舞,雨兒奏琴,如何?”
“好呀好呀。”
玲瓏和嶽菱紗唯恐不亂,跟著他起鬨,薛明雪和洛雨推脫不得,一人換上舞衣,一人取來琴。
薛明雪長袖白裙,青絲如瀑垂下。
杜河賞心悅目,枕在嶽菱紗腿上,這時貴族賞月,都做《霓裳羽衣》,月下美人起舞,飄然柔媚萬千。
洛雨精通音律,奏著空靈琴曲。
他心神迷醉,眼神半開半合,空靈琴音入耳,薛明雪好似月中仙子,長袖揮舞間,曼妙影子映入眼簾。
幾年戰場殺戮,都在此刻洗盡。
不知何時,他已沉沉睡去。
……
八月二十日,安東秋風漸起。
大同水畔,幾千力工在忙碌,人們挑著黃土,臉上帶著笑容。船廠工期很緊,可待遇也是極好。
杜河和王玄策,今日在工地視察。
不時有官吏拿著清單,急匆匆離開。
安東盛產鐵礦,多在遼州流域,都護府傳令後,遼州刺史加快開採。相比於鐵礦,木材更難獲取。
王玄策道:“安東不缺巨木,但路實在太少了。”
“用海船運。”
杜河繞過一堆木材,笑道:“最遲十月份,揚州就能發福船。到時你和行儉說一聲,從五方城。”
“那敢情好,這小子敲詐我不少東西,也該他出力了。”
“哈哈……”
“火藥呢?”
“硝石和木炭很多,但安東不產硫磺。”
杜河沉吟不語,海東三國硫磺都很少。大唐倒是盛產,可長孫無忌接管火藥署後,硫磺成了嚴管物。
他在大唐運硫磺,基本等同謀反。
這個時代缺乏鑽孔技術,無法造出火槍和大炮,火藥只能做火箭、震天雷,真正決定勝負的,還得靠輕重騎兵。
“你找行儉。”
杜河想了想,又道:“東瀛盛產硫磺,叫他聯絡蘇我明一,咱們花錢買。”
“這東西難用啊。”
杜河點點頭,道:“鍊鋼技術提升前,確實難以用於進攻。可防守是利器啊,先備著以防萬一。”
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杜河在大同水畔,遙望水天一色。
“我給程名振寫了信,萊州水師會配合,他們船多人多,探明水域難度不大。等具體海圖出來,兩府航線就開了。”
王玄策笑道:“國公功不可沒。”
“不說這個。”
杜河擺擺手,道:“我很快回揚州,這邊交給你了。”
“國公放心。”
王玄策正色答應,又和他開著玩笑。
“可不許再送女人來,下官看不住了。”
“哈哈……沒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