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進入車廂,頓時擁擠不堪,玲瓏跟她相熟,甜甜打個招呼。洛雨瞧見她,低聲叫了聲姐姐。
薛明雪溫柔笑笑,俯身檢視傷勢。
“進城。”
馬車再度啟動,部曲前往城門。
以他如今身份,進城沒有任何阻攔,士兵恭敬敬禮,眼中帶著激動。
“多少天了?”
“至少二十天了。”
薛明雪扯開嶽菱紗衣裳,沉吟道:“我前幾日才給郎君回信,這種傷口我見過,是體內遺留碎片。”
“我猜也是。”
杜河砸一下拳頭,他早就推測,是清創時太匆忙,留下了殘渣。傷口癒合後,在體內反覆發炎。
不過關係重大,他不敢動刀。
薛明雪側過頭,問道:“切開取出來?”
“聽你的。”
杜河擺擺手,他理論經驗豐富,但實操經歷太少。薛明雪在傷兵營,處理的外傷何止千人。
“按軍中處理法,是切開取出病灶。”
薛明雪猶豫片刻,又道:“只是二次創傷,對傷員損失很大,我經歷過十次,只有六人能活。”
馬車走在城中,杜河陷入為難。
四成的死亡率,實在太高了。可如果不處理,等嶽菱紗耐藥出來,一次高熱就足以要她的命。
“做。”
洛雨和他異口同聲,她朝薛明雪施禮。
“我是她姐姐,無論成敗,都不怪你。”
“好。”
馬車很快駛入府邸,還是去年的地方,月姬幾個侍女做好了準備,熱水、酒精等一應俱全。
屋頂開了天窗,另有數盞油燈。
孫思邈用曼陀羅花浸泡高度酒,能達到麻醉效果。浪州醫療是薛明雪負責,這些東西也有備用。
兩碗酒下去,嶽菱紗陷入昏迷。
“郎君來?”
薛明雪戴著口罩,秋水眸看向他。
“你來,我打下手。”
“好。”
玲瓏和洛雨都在屋外,木床上嶽菱紗褪去上身衣物,露出肩膀創口,薛明雪用酒精洗淨創口。
“噗——”
小刀劃破疤痕,嶽菱紗頓時扭動。
杜河連忙按住,在她耳邊低語。
“聽話,很快就好。”
儘管事先服了止血藥,也綁住肩下動脈,但仍有血液滲出,薛明雪挽著高髻,額頭冒出細汗。
“汗。”
杜河拿來白布,替她擦掉汗水。
薛明雪的手很穩,用鑷子在血肉探尋,杜河不敢出聲,肩下血管極多,一個不慎就會引發大出血。
他擦了三次汗,薛明雪停住手。
“找到了。”
一根髮絲般的鐵屑,被鑷子夾出來。
薛明雪再檢查一遍,直到確認沒有,才重新縫合傷口,她做這些極為熟練,細針如穿花蝴蝶般。
重新綁上白布,嶽菱紗沉沉睡去。
兩人離開屋內,各自大口呼吸,這短短兩刻鐘,幾乎耗盡精力。
“去照顧她吧。”
“謝謝。”
洛雨彎腰施禮,急忙闖進屋內。
“會沒事吧?”
薛明雪壓低聲音,道:“要看退不退熱,兩個時辰出結果。退了就沒事了,沒退——凶多吉少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郎君歇歇吧。”
杜河身心俱疲,嘆道:“我在這等著,這一箭是替我擋的,菱紗沒醒過來,我如何能睡得著。”
薛明雪看著他,似有許多話傾訴,不過時機不對,只朝他溫柔笑笑。
“我給你拿吃的。”
幾人草草吃過午飯,玲瓏數日沒睡好,被他趕去休息,洛雨照顧嶽菱紗,杜河和薛明雪在庭院等訊息。
他看著熟悉院落,不由有些感慨。
“走時是深秋,回來已是盛夏。”
“九個月零三天呢。”
薛明雪輕輕說著,眼中含情脈脈。杜河心中泛起柔情,幾欲抱她入懷,這姑娘連這都記得清楚。
“你妹妹呢?”
“在東州,我派人傳信了。”
“又亂跑。”
薛明雪抿嘴笑道:“你又不是不知她,若不是我看著。她能住外面不回來,她說要揍你呢。”
杜河干笑兩聲,對宣驕無可奈何。
兩人坐在院中,聊著分別的事。浪州醫學院辦得火熱,許多大族小姐也加入,一時傳為佳話。
王玄策治理有方,全境一片安定。
“都督都督……”
一陣雷鳴般的呼喊,從前庭傳進來,杜河笑著起身,這般不避嫌的人,只有李會那傢伙了。
“都督,俺想死你了。”
杜河哈哈大笑,和他重重擁抱。
“你來這麼快?”
“要不是當值,俺就去接你了。”
李會咧著嘴笑,他探手向後抓去,拎出來一個幼兒,笑道:“俺把秀娘接來了,看,俺兒李青石。”
“長得挺俊啊。”
小傢伙咕嚕眼睛,好奇打量杜河。
“那是那是。”
李會得了誇讚,不禁眉開眼笑,又摸著腦門嘆氣:“哎,就是宣姑娘老給他檢查筋骨,這小子嗷嗷哭。”
“你拒絕唄。”
“俺打不過。”
“哈哈……”
杜河幸災樂禍,宣驕對大石的親情,全轉移到眼前小孩身上了。不過也是好事,小公主對人太冷了。
兩人在前庭閒聊,直至天色漸晚。
李青石哭鬧不止,李會在他臀上拍一掌。
“自己回去!”
杜河哭笑不得,這才兩歲的孩子,他把這夯貨趕走。再進內院時,油燈都已點上,薛明雪在院中候著。
“嶽姑娘退熱了。”
“好。”
杜河不禁大喜,退熱就安全了。他推門進去,洛雨在喂藥,嶽菱紗臉色發白,見到他露出笑容。
“我是不是快好了。”
“對。”
杜河接過藥碗,替代洛雨喂藥。她數日衣不解帶,在馬車上照顧,這會眼中雖有喜悅,精神卻萎靡了。
“雨兒去休息。”
“不困。”
嶽菱紗抓她手撒嬌:“阿姐去嘛。”
兩人催促著洛雨才離去,杜河喂完藥,陪著嶽菱紗說話,不過兩刻鐘,她栽在枕頭上睡去。
杜河放鬆下來,也覺疲憊不堪。
他走出房間,薛明雪領著去洗浴,在海上沒有條件,他這身臭汗不輕,薛明雪毫不嫌棄,替他忙前忙後。
杜河想同她說話,奈何眼皮打架。
“郎君先睡。”
杜河倒在床上,陷入沉沉夢鄉。
再次醒來時,院外寂靜無聲,清冷月光撒進來,風帶著半夜的涼意。杜河伸個懶腰,渾身充滿幹勁。
薛明雪伏在床前,青絲散在被上。
杜河將她抱上床,她迷糊著睜眼。
“郎君醒了。”
杜河將她摟在懷中,替她驅散涼意,責怪道:“為何不到床上睡。”
“怕吵你。”
“明雪也太乖了。”
杜河嗅著她髮香,許久沒見她,他也想念的緊。現在夜半無人,他也沒有事掛念,不免蠢蠢欲動。
懷中人感覺到,臉頰有些發燙。
“都……都在呢。”
“沒事。”
杜河聲音帶著笑意,這軟性子太好欺負了,手指沿著修長腿往上,她呼吸急促著,忽而他咬著耳朵。
“明雪這裡在想我。”
薛明雪翻過身,眼眸閃閃發亮,忽而抓著他手,放在心口上。
“心更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