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刻鐘後,杜河返回府邸。
“少爺,昏過去了。”
玲瓏拉著他往裡走,杜河快步進屋,嶽菱紗臉色通紅,雙目緊閉著。洛雨替她擦汗,臉上滿是驚慌。
“郎君,妹妹又發病了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杜河伸手一貼,嶽菱紗額頭滾燙。他拉開衣裳,傷口已然結痂。他猶豫半晌,用手指戳傷口。
“嗚——”
嶽菱紗痛呼,卻不見醒來。
“喂藥了嗎?”
“餵了一顆,沒有用。”
洛雨抓他胳膊,低聲哀求著。
“你救救她。”
“再拿藥來。”
玲瓏急忙去了,杜河眉頭微皺。醫學院的消炎藥,效果非常有限。看嶽菱紗模樣,似乎產生了抗藥性。
等藥效壓不住,她就凶多吉少了。
“給。”
杜河將藥丸塞進,這是翻倍的量。
他心中憂慮,看樣子體內還有病灶,就是不知在哪。若是青壯漢子,他還敢重新起刀查病灶。
嶽菱紗太虛弱,他不敢貿然動刀。
信使半個月前,就出發去安東。可就算走軍驛,也要兩個月時間。
等了兩刻鐘,嶽菱紗體溫下去,不過還在昏睡中,杜河替她掖好被子,轉頭看向玲瓏和洛雨。
“準備一下,明天去安東。”
“好。”
他囑咐兩女照顧嶽菱紗,立刻返回船廠。
“林班頭,有現成的船麼?”
“有一艘二十丈大船,目前在上桐油。”
“召集人手,連夜動工,明日我要出海。”
杜河迅速做決定,通遠號船體型太小,經不起海上風浪。他要橫渡東海,需要另開一艘大船。
“諾。”
他命令下達後,船廠緊急施工。
東國公要出海,誰也不敢怠慢。數百工匠加入塗油行列,林班頭等匠頭,親自檢查牢固和隱患。
韋德頂著紅毛,忙出一身大汗。
“韋德修士,怎麼不見李籍。”
“小公爵在屋裡看書。”
杜河點點頭,扯去衣服搭手,沒有海圖在手,只有先北上萊州。再沿著前年東征的海路,抵達浪州海岸。
入夜之後,船廠點燃油燈。
杜河心中稍安,城內沒傳出訊息,說明嶽菱紗傷勢穩定。不過在下一次高熱之前,他要解決病灶。
李戰打來飯菜,兩人蹲在船臺吃飯。
船廠伙食粗糙,但大肉蔬菜給夠。工匠們吃過飯,連夜上船施工。黑沉沉的夜裡,只有此處燈火。
“明日我出海,船廠你先看著。”
“好勒。”
杜河三兩口扒完,又道:“錢財張管事給,材料是環兒在買。遇到搞不定的事,可以去找張長史。”
“行。”
李戰答應一聲,忽而停下筷子。
“我沒去過金城呢。”
杜河默默無言,忽而想起李文吉,這兄弟長眠深海。李戰身為兒子,至今還沒去那裡祭拜。
“以後我帶你去。”
“謝謝大哥。”
“你喜歡海?”
“當然。”
李籍眉飛色舞,索性放下飯盆,笑道:“小籍和韋德說大海遼闊萬里,我們約好要去探險。”
“你娘想讓你當官。”
“那多沒勁。”
杜河笑了笑,少年人雄心壯志,對官場的世故極為不屑。他抬頭看福船,塗油也進入收尾了。
“小籍來了。”
李戰興奮揮手,一個人影快步靠近。
“大兄,我有事說。”
李籍沒理李戰,眉眼俱是興奮。
“走,屋裡說話。”
杜河帶著兩人離開,耳邊才清淨些,進入公房後,李籍從懷中掏出紙——那是一張東海簡略地圖。
“地圖怎麼了?”
杜河不明所以,納悶地看著他。
李籍神采奕奕,問道:“嶽姐姐傷情嚴重,大兄今夜趕船。是不是明日出海,北上萊州去安東?。”
“對。”
“我算過距離,從揚州繞道萊州,至少一千五百里,至少要二十天。”
杜河點點頭,這不是秘密,萊州水手常走,對兩地很熟悉。
李籍大是興奮,“咱們從揚州橫渡,距離只有千里,七至十天就能到。嶽姐姐傷勢緊張,不如走直航!”
“無法定經度。”
“我有法子。”
“甚麼?”
“用沙漏和更香計時,中午用日晷對照,就知往東漂了多少裡。雖然無法精準,但大致沒有問題。”
李戰伸出手,插口道:“你們在說甚麼?”
“沒你事。”
杜河思緒被打斷,沒好氣瞪他一眼。這倒是個法子。海上滴水計時不準,更香和沙漏短期應急可以。
但這簡陋技術,是不是真的靠譜?
萬一飄到太平洋,那可回不來了。
“我想想。”
他沒立刻給答覆,嶽菱紗的傷不能再拖了,走直航當然更快。可風險同樣不小,心中難下決定。
李籍按在紙上,目中神采奕奕。
“大兄,我們到了海上,西邊是大唐,北面是萊州灣,東邊是日本。只有四分之一的機會飄到南面。”
“而且東南季風,幾乎不會南下。”
杜河沉吟不語,福船從揚州出海,就鑽進一個口袋。只要不刮西北風,幾乎不會刮到外海去。
最終,他抬手按在桌上。
“就這麼辦!”
“我去準備。”
“小籍等我。”
兩人匆忙走了,杜河感慨搖頭。
不知是不是身邊有了牽掛,他不再貿然決定。反而是李籍這小子,興奮多半來源於對東海的未知。
次日一早,福船整頓完畢。
杜河返回城中,用馬車帶著嶽菱紗出城,洛雨和玲瓏相隨,五十個部曲,只留下十人護衛府邸。
二十丈嶄新福船,停靠在船廠碼頭。
這次出海約有三百多人,萊州、西蒙特水手都在,韋德和林班頭負責修補,李籍擔任指揮。
糧食、清水、家禽,有條不紊搬上船。
杜河抱嶽菱紗上去,她被安置在最頂層,為緩解她顛簸,床上鋪著厚厚被褥,江風從視窗吹進,令人神清氣爽。
嶽菱紗探頭看甲板,露出虛弱笑容。
“好多人哎。”
“咱們要出遠海,人少可不行。”
“是為我去的嘛。”
“當然。”
杜河摟著她,心中滿是柔軟,他道:“你要是喜歡,可以取名菱紗號。”
“不要,太羞恥了。”
嶽菱紗縮在他懷中,笑道:“我在揚州長大,還沒出過海呢。要是安東救不了,我是不是要死了?”
“不會。”
杜河捏著她臉,神色一片堅定。
“小貓小狗不可以離開主人。”
外面傳來李籍喊聲,福船緩緩離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