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漸晚,太陽西沉。
距離宵禁還有兩刻鐘,廣陵城一家店鋪,店門緊緊關閉。四個青壯漢子站直,聽著對面老者訓話。
五人都穿細絹,顯然家境不差。
老者臉色嚴肅,沉聲道:“自從張爺被抓,咱們生意不好做了。如今族中號召,你等都去出力。”
“爹放心。”
“同為張姓,理應出力。”
四個兒子開口,臉上都是憤憤。
張姓是廣陵大族,往日士曹張軍在。官府造橋、修舍,都用本族材料,漕運、徭役等事,同樣緊著本族人。
自從他被抓走,這些權力都轉移了。
身為本家族人,他們都憋著火氣。
老者滿意點頭,又叮囑道:“大郎看著兄弟,切記,你們是請願不是謀反,絕不可以動武。”
“兒曉得……”
長子答應一聲,又咧嘴笑道:“爹你多想了,有族中長輩在,況且城中沒有軍隊,他想動手也沒人啊。”
“就是。”
眾人滿臉輕鬆,這事不是沒幹過。
當年李唐平定江南,欲要查清人口徵稅,本地大族聯合,把刺史府堵嚴實。皇帝為防民變,預設了他們避稅。
現在大族手中,還有數百奴兵。
“去吧。”
四個漢子拆開門板,趁著暮色上街。許多人從家中走出,如同溪流一般,這讓他們更加興奮,招手打著招呼。
“他張嬸,你也來了。”
“有錢拿呢。”
“哈哈……”
不少婦人說笑,匯聚在人流裡。
青壯在前領頭,婦人夾雜其中,沒走出多遠,兩股人流匯聚,領頭老者鬚髮全白,人們恭敬打招呼。
“張老爺、朱老爺。”
朱老太爺望著人群,捋須無比滿意。
“等會兒聽老夫號令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
人群紛紛響應,朱老太爺手一揮,人流頓時往前,此時夜幕降臨,有人打起火把,朝著白雨街走去。
隊伍越聚越多,逐漸塞滿主街。
一隊巡城軍撞上,不由都傻眼了,眼前人群浩浩蕩蕩,足有數千人多。
“你們——”
隊長按在刀上,聲音帶著驚懼。按照城防條例,一刻鐘就關坊門,城中宵禁開始,任何人不得出街。
“這位軍爺,造船大使殘暴不仁,我等要去請願。”
朱老太爺保持客氣,身後站著無數人。
“撤。”
巡城軍隊長頭皮發麻,果斷下達命令,這數千人暴動,得把他們撕碎。他們讓出路,眼看人群湧去。
“還我子弟!還我公道!”
數千人喊著口號,聲震廣陵城。
隊長目瞪口呆,顫聲道:“速去報校尉。”
整個廣陵城都被驚動,沒有參與的百姓,家家緊閉大門。密集腳步響徹長街,宛如即將煮沸的水。
廣陵的坊門制度,今夜失去約束。
聲音遠遠傳出,在城南一處宅院內,百來個漢子站立,他們身板挺直,眉宇間帶著戰場煞氣。
火把照耀,前方一人站立。
“開始了!”
那人聲音藏不住興奮,他回頭望著弟兄。李長史兩百親衛,經過和黑刀廝殺,只剩下這一百多人。
“弟兄們,報仇機會來了!”
“殺殺殺……”
眾人齊齊低喝,彷彿回到當年戰場。
“按令行事。”
“諾。”
一隊隊老卒出門,湧向各自方向。他們揹著弓箭橫刀,消失在夜色中。城中被遊行躁動,無人關注到他們。
……
都督府內。
城中的躁動,自是瞞不過李裕。他不見絲毫慌張,跪坐在書房內,下方一人端坐,正是江都縣令蕭遠。
蕭遠神色忐忑,沒有平日優雅。
他探頭看著窗外,問道:“不會出甚麼事吧?”
“放心。”
李裕安撫著他,輕笑道:“右衛巡城軍離城,他想鎮壓都鎮不了。我有耳目在,等他答應放人。”
“你我再過去,將百姓驅散即可。”
“但願如此。”
蕭遠感嘆一句,士族裹挾民意,十幾年前就做過,不是甚麼新鮮事。
可東國公殺人如麻,真會如他所願麼?
李裕很有耐心,解釋道:“沒有兵器就是民,誰敢屠戮民眾?他真若這麼做了,只會死得更快。”
“就算放了人,也別想脫身。”
“明日你我聯合上報,就說東國公惹民怨,陛下為朝廷計,定會換造船主官。至於換誰來,就有得商量了。”
“是要——”
蕭遠抬頭看到,心中震驚無比。
福船不是秘密,在江邊就能看到逆風航行。兩府連通揚州,已經可以預見。李裕好深的心機,竟然要摘桃子了。
釋放兩曹,趕走杜河,接管船廠。
環環相扣,一石三鳥。
李裕點點頭,笑道:“蕭縣令,船廠恩主會使力,到時候海貿暴利,你們蘭陵蕭氏,可以拿大頭。”
“多謝長史抬愛。”
蕭遠急忙道謝,難道長孫無忌要借船廠復出?
……
暮色漸深。
杜河坐在小亭中,初夏天氣悶熱,他帶著女孩們納涼,遠處玲瓏和洛雨在私語,不時傳來銀鈴笑聲。
黑刀的人在船廠,防護非常嚴密。
部曲全部調回,這些久經沙場,個人武藝差些,但很適合結陣。
宣州右領衛裴巨,以操練名義北上,目前在潤州瓜洲渡口。張寒傳信後,半天時間就能到揚州。
只要軍隊在手,他就無所畏懼。
“黑臉兒。”
杜河回過神來,嶽菱紗正抱著他胳膊搖,她穿著居家紗裙,頭髮簡單盤著,俏臉上滿是嬌憨。
“怎麼了?”
“困。”
“那回去睡。”
“熱。”
杜河啞然失笑,將她抱在懷中,嶽菱紗今日被阿姐抓著抄書,早就疲憊不堪,枕在他胸口睡去。
夏夜涼風襲來,杜河拍著她背。
“少爺怎麼了?”
玲瓏拉著洛雨過來,聲音壓得很低。她跟杜河相伴多年,自家少爺臉色凝重,她察覺到了異常。
“沒事——”
杜河聲音停止,側耳聽著動靜。
一股巨大的聲音從遠處接近,他抬頭看夜色,判斷出已經宵禁,不由臉色大變,城中出事了!
聲音初始模糊,逐漸變得清晰。
“還我子弟!還我公道!”
“還我子弟!還我公道!”
數千人匯聚的喊聲,響徹整個白雨街,內院小門猛然被推開,一個部曲快速趕到,單膝跪倒在地。
“國公,有人衝擊街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