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老闆擺擺手，“還甚麼啊？當初那家人哄著她說，跟他們留在國內吃苦受累了。
甚麼怕她被牽扯進去，讓她將房子過戶給孩子，這樣她名下沒有房產，別人哪怕清算也尋不到她頭上，財產還不會便宜了別人。
這話擱誰會多想啊？那可是血親的孩子，說話的也是她經歷過不少、深愛堅守的男人，以後是要過一輩子的。
她對其他人防備，都不會對他們設防。
可過戶手續剛辦完，她手裡的錢也在出嫁這麼多年花個七八，立馬就有人來家裡通知她下鄉改造！
那家人說怕她影響孩子讀書、男人的工作，就來了個假離婚……
嬸兒，您說有這麼巧的事嗎？
常桂香聽得磨牙，哪個女人結婚後，重心不在小家呢？但凡有一點可能，也不會拋夫棄子離開，結果這成為婆家拿捏她的弱點。欺負她沒有家人撐腰，利用她的感情，將人掏個乾淨。
“都這樣了，那家人見懷姐被組織照顧有掃地的活，他們還想讓她讓出來給親戚，臉皮咋那麼厚，不給人一點活路呢？
其實吧，”老闆有些心虛，“懷姐沒有地方教課，他們李家也功不可沒！”
常桂香輕笑聲：“合著你是覺得我們是下面軍區來的，遠離市區，李家人尋不到懷姐的麻煩，所以才跟我們力推她的？
父親身體本就不好，那些年擔驚受怕的早早離世，走之前千叮嚀萬囑咐我多照看下懷姐的。”
正說著話呢，一個頭發花白、佝僂身子的婦人挎著籃子走過來，進門先笑著遞上：“今早我打掃衛生的時候，撿到了個錢包還給失主，人家給的蘋果，我拿來一半，給你們嚐嚐，脆甜著呢！”
“懷姐，蘋果耐放，你自己留著吃就行，我前兒個還買了一大兜子沒來得及給你送去，”蔡老闆笑著擺擺手，指指常桂香夫妻倆，“這兩位同志來店裡買鋼琴，想尋老師教導孩子，我給他們推薦了你。”
常桂香在一旁打量著懷新苗，五十來歲的婦人衰態嚴重，跟六七十般，好似只憑借一股勁在支撐著她活著。
歲月無情地刻在她的臉上，可她眼裡卻溫軟沒有一絲幽怨。
常桂香看了不免有些觸動，前世的自己是個尖酸刻薄的老太，嘴裡很少說軟和話，恨不能街上見到一條狗都要追上去咬兩口，哪怕她躺在床上，一雙眸子都帶著對世界的恨意。
別人對她一分惡，她能發酵成十分，渾身的刺豎起來要將對方紮成窟窿。
而懷新苗跟她恰恰相反，應該是從苦日子裡挑甜味吧？
懷新苗這才扭頭看向常桂香，神態微怔，就像是透過對方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，“同志您好，”她笑著舉了舉自己一雙滿是老繭、皴裂的手，“我這雙手早就碰不得鋼琴，怕是讓你們失望了。”
她眼裡有些遺憾，更多的是看淡後的釋然。
常桂香笑笑，“沒事啊，我家閨女準備學習鋼琴，您教授她綽綽有餘，一對一教授，在哪裡價格都很貴的。
我們能以普通家教的錢，聘請到全國冠軍，是我們撿了大便宜，您不嫌我們付錢少就行。”
“不會，怎麼會嫌呢？我，”懷新苗趕忙搖頭，可隨即她遲疑了，“其實老師不能親自彈琴教導，孩子們入門比較困難還慢，也沒甚麼興趣，而且，不知道蔡老闆有沒有跟你們說過我的情況比較複雜？”
大家是來請教師的，她是個麻煩體，被李家嗅到味，肯定要折騰一番的。
他們想讓她繼續當李家的印鈔機，可吃過虧幾乎死過一次的人，怎麼可能再當冤大頭？
常桂香點頭，“我們住在郊區的部隊家屬院外，咱們不說出去，他們找人都要費一番功夫呢。
再說了，誰敢在那裡鬧？不得被當成奸細給抓起來詢問幾天？
我還要在總軍區療養院呆兩天，要是您有意向的話，可以到那跟我說。
我們特別期待您的到來！”
說到這裡，她停頓了下，聲音更加誠懇道：
“不管我是作為一位母親，還是作為一位華國人，都特別懇請您能好好考慮一下。
您既然能夠在全國鋼琴大賽上拿到冠軍，肯定天賦超群、領悟和技巧不是別人能比的，代表著鋼琴界最高的水準！
說您是國手也不為過，可以帶隊參加國際上的比賽，為國爭光呢。您不碰鋼琴，也不教授學生，是國家的損失……”
懷新苗聽到這裡忍不住笑出來，猶如干枯玫瑰中吐露出芬芳，窺探其往日的風華，“有這麼誇張嗎？我是國手？”
常桂香用力地點頭，“我特別佩服您這種國家級別的大師，那可不僅是努力能達到的成就，得有足夠的天賦。
多少人能走上學習和彈奏鋼琴的路子，他們中有多少人可以練出點成績，又有多少人終其一生都達不到您這一步？
您真甘心自己的舞臺永遠都是黑暗的？”
懷新苗心裡有些觸動，舞臺上的日子距離她現在太遙遠了，遙遠到好像是上一世的事情。
可她仍舊記得自己穿著漂亮的禮服，站在大禮堂唯一的光束下，臺下一片漆黑，卻有成千上百雙眼睛帶著欣賞、仰慕和期待地看向自己，世界只剩下自己，又或者說自己成為了全世界。
她手指在黑白琴鍵上彈奏，那樂聲有了生命力，隨著她的心勾勒出一幅幅絕美的畫卷，而且畫卷也是生動的，鳥語花香、泉水叮咚、樹葉沙沙，天籟不過如此！
那時候的她，年輕漂亮青春恣意，好似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中心，所有人都圍著自己轉。
只是，夢碎的很快，一輩子那麼長，她終究在現實中醒過來，面對一地的狼藉！
如今她還能從深淵中爬出來，過上普通人的日子，甚至託舉出一位鋼琴界的新星嗎？
“好，我會認真考慮的，”懷新苗輕笑著點頭。
店鋪裡有現成的鋼琴，常桂香和趙良臣當場就付了定金，等他們回村的時候，再過來拉調好音、包裝好的鋼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