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間門半掩著,推門進去,周建安已經臉色微紅的坐在了那裡。
桌上四個冷盤沒動,兩瓶城固特曲,一瓶已經開了,看樣子,他像是已經幹喝了二兩。
“來了?”周建安抬了抬下巴,“坐。”
李向陽掃了一眼桌上的酒,抬手拿走了一瓶:“明天還有正事兒,倆人分一瓶吧。”
“行!聽你的!”周建安端起酒杯晃了晃。
李向陽也端起酒杯,和他碰了一個。
放下杯子,兩人各自吃了幾口菜,隨後,周建安開始了絮叨。
李向陽以為他是婚前焦慮,就耐著性子聽著,不時開導幾句。
可不到半個小時,他便後悔來吃這個飯了。
這傢伙剛開始還算正常,各種感謝的話說了一通,可半斤酒下肚,後面就越來越離譜了。
竟然問起了他甚麼是愛情。
不等李向陽回答,周建安就自己開始了吐槽:
“說白了,愛情就是倆沒名沒分、沒法堂堂正正在一起的人,找個藉口湊一塊兒鬼混罷了。”
“真要是能把日子過到檯面上,誰拿愛情當遮羞布?那些把‘愛情’掛在嘴邊的人,多半是各有各的顧忌,只能用這倆字兒,給見不得光的心思,找個理由罷了。”
他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“也不是全沒有,只是真修成了正果,結了婚……”他放下酒杯,笑了笑,“義大利作家賈科莫·卡薩諾瓦早早就說過了:婚姻是愛情的墳墓,哈哈哈……”
話說完,他便趴在了桌子上,不省人事。
李向陽喊了兩聲,見他沒動靜,嘆了口氣,站起身打算下樓去弄點醒酒湯。
可是剛開門,就見門口站著一個人——周建安的未婚妻子,那個叫韓曉慧的播音員,此刻她正淚流滿面。
四目相對,她愣了一下,連忙退後幾步,默默地抹了抹眼睛,指了指屋內,意思是在問周建安沒事吧。
李向陽搖了搖頭。
待一起下了樓,李向陽才輕聲道:“韓老師,要是沒著急的事兒,你先回,一會兒我把人給送過去。”
韓曉慧點了點頭,遲疑了下,轉身出了酒樓。
李向陽站在大廳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這才轉身回包間。
周建安趴在桌上,臉上還掛著一絲笑容,不知道夢到了甚麼。
李向陽坐在他對面,點了支菸。
他不知道周建安那些話,韓曉慧聽到了多少。
但那些話裡頭,有多少是真醉,有多少是借酒裝醉,他也說不清楚。
第二天,婚禮如期舉行。
周建安得體的招呼著客人,昨晚的事情就像沒發生一樣。
李向陽沒把李敏的200元紅包隨到禮簿上,連同自己的300元,在敬酒時分兩次單獨給了周建安。
沒有留名字,也沒有特意說明,但是李向陽覺得他應該想的明白。
敬完酒,周建安轉身去了下一桌。
李向陽坐在椅子上,忽然想起昨晚包間門口韓曉慧淚流滿面的樣子。
他不知道她後來是怎麼想的,也不知道周建安酒醒後有沒有解釋。
但他知道,從今天起,這兩個人就是夫妻了。
不管心裡有沒有疙瘩,日子都得往下過。
吃完飯,李向陽回了趟經委,讓在單位值班的王建軍開車送了自己一程。
陽曆一九八六年的元旦,秦巴縣城沒有張燈結綵,也沒有歡慶的鑼鼓。
街上的行人依舊行色匆匆,只是縣政府的門頭上多了一行手寫的橫幅:“熱烈慶祝一九八六年元旦”。
至於新氣象,也是有的。
那就是全地區在節後迎來了一場大範圍的人事調整。
從地委行署到各縣市,從廳級到科級,幾乎每個單位都有變動。
知情的人心裡都清楚,這是王凱倒臺後的連鎖反應。
調整的名單是元旦後第三天公佈的。
最先動的是地委班子。
原秦巴地委書記錢亞龍調任省農業廳任廳長,算是體面地離開了秦巴。
他在秦巴幹了十年,從副專員做到書記,說不上有多大政績,但也沒出過大的紕漏。
王凱的事他沒沾邊,去農業廳,算是平穩著陸。
接替他的是原行署專員趙志遠。
這人李向陽見過幾次,五十出頭,頭髮花白,戴一副黑框眼鏡,說話慢條斯理的,像個教書先生。
最引人注目的變動是江春益。
他從秦巴地委副書記升任秦巴地區行署專員。
從地委三把手到行署一把手,這一步跨得不小。
訊息傳出後,秦巴官場議論紛紛。有人說他政績過硬,實至名歸。
還有人說他走了某個領導的路子,上面有人。
李向陽看完檔案,笑了笑。
江春益升了,他當然高興。
自己從勝利鄉副鄉長到經委主任,每一步都有江春益的影子。
如今老領導主政行署,他在縣裡的日子只會更好過。
但他也清楚,靠山山會倒,靠人人會跑。一個人能走多遠,最終還是得看自己。
各縣市的調整也陸續公佈了。
秦巴縣的縣委書記陳至立沒動,繼續留任。但縣長調走了,去仙陽縣任縣委書記。
空出來的縣長位置,由原漢陽縣縣長接任。
幹部調整的風吹了一個多月,直到春節前才漸漸平息。
這期間,李向陽一直在忙兩件事:一是魚催肥的事情,二是搬家。
催肥的事進展順利,養殖戶們聽說能多賣錢,積極性很高。
糧食局的平價麥麩供不應求,蠶種場的蠶蛾也被搶購一空。
搬家的事則麻煩得多了。
新房子門窗已經裝好了,電也通了,就差傢俱和日常用品。
趙洪霞挺著大肚子,不方便來回跑,就在老房子收拾東西。
三個妹妹也放了寒假,幫著打包、裝箱,忙得不亦樂乎。
小云今年初二了,寒假作業多,邊收拾邊背書;小雪安靜一些,默默地疊衣服;小雨最鬧騰,一會兒追狗一會兒逮貓,把打包好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。
李向陽抽了個空,特意找了一趟韓老闆,想趁著搬家,把一些“不好見光”的東西處理掉。
但是問完價錢,他失望了——黃金最多能開到三十五一克,還是韓老闆給的友情價。
銀元則要看品相,袁大頭和孫小頭品相好的十五,一般的五塊起步。
想了想,他最終搖了搖頭,放棄了打算,把東西藏到了新房子二樓的一個夾牆裡。
那夾牆是蓋房子時特意留的,外面看不出來,裡面能藏不少東西。
知道這個秘密的,只有他和賀萬林兩個人。
一月二十三日,縣政府傳來了一個好訊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