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重要的是,隨著明年的茶苗賣完,那些相信他、追隨他的鄉民,都將全部成為萬元戶!
他回頭望了一眼會議室,李滿意正站在窗邊,端著茶杯,看著他。
兩人隔著一層玻璃,對視了一眼,都笑了。
李向陽轉過身,走下臺階,推上腳踏車,朝鄉政府大門走去。
身後,會議室裡傳來咋咋呼呼的聲音:“行了行了,都別愣著了!該幹嘛幹嘛去!今年的總結報告,下週五之前我要看到!”
然後是椅子的挪動,腳步聲,說笑聲,混成一片。
李滿意是個極有意思的人。
先前那三千塊錢獎金李向陽沒收,他轉頭就幹了一件讓李向陽感動的事情。
第二天,他就讓劉秀娟出馬,敲鑼打鼓地把“經濟建設先進個人”的榮譽證書送到了李家和幾個廠子。
獲獎人也很有講究:李茂春、張天會,另外三人是勝利收購站的孫萬年、傢俱廠廠長曲木匠和王寡婦。
按這個邏輯,應該要給竹編廠的廠長李向東發一個,偏偏像是要突出這個證書價值似的,沒有!
因為這事兒,李向東不但得默默忍受父母的炫耀,還被師妹張自勤笑話了一通。
12月27號,千塘富民工程的第一批魚終於全部捕撈完畢。
姜自新拿著彙總表站在李向陽辦公室,聲音中滿滿的激動:“主任,三百七十萬斤!零頭不算,養殖戶直接增收三百一十萬!”
李向陽接過報表,一頁一頁翻過去,目光停在最後一行。
三百七十萬斤,這個數字比當初預估的兩百萬斤高出一大截。
他放下報表,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吁了口氣。
又回味了一遍這個資料,李向陽忽然想到了一個事情:
當初很多養殖戶在購買魚苗的時候,買半大種魚的並不多,大多數都是為了省錢,以寸苗為主。
現在塘子裡剩下的魚,大部分是陽曆五月份從寸苗養起來的,喂得再好,也就長到一斤左右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一斤左右的魚,也能賣,但是……如果再好好養個把月,到農曆年底,魚的重量還能再往上躥一躥。
“你去辦兩件事。”他坐直身子,看向了姜自新:
“第一,聯絡一下,看有沒有魚飼料。沒有飼料就聯絡糧食局,弄點平價麥麩。再去蠶種場問問,有沒有多餘的蠶蛾,那東西蛋白質高,魚吃了長得快。”
他略作思考,語氣加快了些:“讓運輸公司出十輛車,挨個塘子送。就說我說的,現在給魚催肥還來得及,年底能多賣不少錢,讓大家自願購買。”
姜自新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。
“第二,寫個報告給縣委、縣政府,把千塘富民工程今年的情況說明白。三百七十萬斤,三百一十萬元,這些數字要寫清楚。”
“尤其要說明,這批魚出塘後,全縣堰塘裡還有大量一斤左右大小的存魚,飼料跟上的話,年底還能再出一批。”
他盯著姜自新的眼睛:“第一件事你親自去辦,第二件事交給委辦。”
姜自新聽出了他語氣裡的急切,點了點頭,合上本子,小跑著出了門。
李向陽站起身走到窗邊。
窗外那棵法國梧桐葉子已經落盡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。
他清楚,陳至立叫他提前賣魚,是為了年底的資料好看。
可既然賣了一批,那剩下的那些半大魚,不如再催一催,讓養殖戶年底能多一點收入。
能多賣一毛是一毛,能多掙一塊是一塊。
老百姓的日子,就是這麼一毛一塊攢起來的。
兩天後,陳至立專門打來電話。
“向陽,報告我看了。”他的聲音比前些天輕快了不少,“三百七十萬斤,三百一十萬,加上運輸公司多出來那三十多萬的收入,資料很提氣啊。”
頓了頓,他的聲音提高了些:“你在千塘富民工程上下的功夫,縣委是肯定的。”
李向陽握著聽筒,笑了笑:“都是您領導得好。”
陳至立在電話那頭也笑了,笑得很暢快,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。
“不過你這個報告裡寫的,飼料催肥、春節前再出一批魚,是個好事情,我讓糧食局配合,平價麥麩要多少給多少。蠶種場的蠶蛾,也讓物資局幫著協調。”
他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:
“向陽,有些事我不說你也懂。當這個縣委書記,方方面面都要顧及,有時候難免瞻前顧後。但有一條,你心裡要清楚,我對你,是真心實意的。”
這話有點酸,李向陽只“嗯”了一聲,沒有太多表示。
掛了電話,他又站到窗前,點了一根菸。
陳至立這段話,他信,也不全信。
說真心實意,那是真的。
但這份“真心實意”,有多少是因為他的工作幹得好,有多少是因為他能辦事、能出成績,又有多少是因為王凱倒了,風向變了,他不清楚。
他也明白,不僅僅是官場,生活中也是,有些事情,沒必要說得太透,畢竟誰的心裡,都有自己的賬本。
飼料催肥的事情很快鋪開了。
運輸公司的卡車拉著麥麩和蠶蛾,一輛一輛往各鄉鎮跑。
養殖戶們聽說是李主任建議的,能催肥,而且大家手頭有票子,都願意買一點試試。
十二月二十九日,農曆冬月十八,是張有喜和張自芳結婚的日子。
雖說簡單辦,但算了下還是有八桌客人。
張自芳孃家親戚兩桌,李家自己人兩桌,剩下的是跟著張天順、張天利學茶園管理的師兄弟們。
沒有儀式,只是擺了幾桌酒席,熱熱鬧鬧的吃了一頓飯。
宅基地已經批了,但房子還沒蓋,兩人暫時住在李家置換的大隊部。
地方雖擠了點,但張自芳說挺暖和,也踏實。
都清楚,這只是過渡,年後包括曲木匠在內,幾家的房子都要動工了。
陽曆一九八五年的最後一天,李向陽沒有回家。
明天就是周建安的婚禮了,大冷天的,跑回去再進城,太折騰。
說是婚禮,並沒有隆重的儀式,只是在望江樓請了五桌客。
其中女方家人就佔了兩桌。
以周建安現在的身份,女方家裡倒是表示理解,畢竟是全地區最年輕的縣委常委,得低調。
還沒下班,桌上的電話就響了。
“向陽,一會兒別走,一起吃個飯。”聽筒裡是周建安的聲音。
“你明天結婚,今晚跟我吃啥飯?”
“感覺不找你聊聊,這個婚都結得不痛快。”周建安的語氣不像開玩笑。
李向陽沉默了會兒,笑了笑:“行,地方你定。”
“望江樓吧。”
下班後,李向陽騎著腳踏車趕到了地方。
韓老闆笑著迎了上來:“向陽來了?周常委已經在包間了,說等你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