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訊是陳至立親自打電話通知的。
“向陽，今年的工作，經委、農業局、水利局等部門都幹得不錯。縣委研究了一下，給你們每個單位多配一輛吉普車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之前那輛，你們幾家都是公用，現在多了一輛，怎麼分，你自己看著辦。但有一條，別弄出矛盾來。”
李向陽握著聽筒，笑了笑：“謝謝陳書記，我知道了。”
掛了電話，他坐在椅子上沒動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幾下。
縣直部門配車是有定數的，經委原本只有一輛，主任用得多，副主任們有事也得排隊。
有時候幾個人同時要用車，鬧得不愉快是常有的事。
現在多了一輛，局面就不一樣了。
他腦子轉了幾個來回，把目光落在了正在院子擦車的王建軍身上。
新車還未到，但司機的人選，他想趁著還沒人打招呼早早定下來。
對著門外叫了一聲，小葛應聲而到。
隨著他升任主任以後，這個小夥子已經是他的專職聯絡員了。
“你幫我查一下，啤酒廠有個司機，姓王，叫王甚麼來著……上次跟朱德清一起去過我家裡，把他檔案調出來，我看看。”
小葛應了一聲，不到半個小時，一沓薄薄的檔案就放在了李向陽面前。
王開林，男，二十四歲，初中學歷，一九八〇年入伍，在部隊開了三年車，去年十一月復員，分配到漢江啤酒廠，任司機。
檔案很乾淨，沒甚麼亮點，也沒甚麼汙點。
李向陽翻了兩頁，合上，拿起桌上的電話叫了啤酒廠。
“老朱，你們廠那個司機，王開林，我借調一段時間。”
朱德清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：“主任，您這是借調還是挖人啊？”
“借調。”李向陽也笑了，“用完了還你。”
“行行行，您說了算。”朱德清答應得痛快，“我讓他馬上就過去！”
“嗯。”
掛了電話，李向陽靠在椅背上，點了支菸。
之所以從啤酒廠調人，是他心裡清楚，相比其他單位，啤酒廠才是他真正的嫡系。
當初廠子瀕臨倒閉，兩千工人快一年沒領到工資，是他力挽狂瀾救活的。
陽曆年前漢詩啤酒學他們的抽獎模式，銷量斷崖式下降，又是他出了集卡、送杯子、煮啤酒的主意，把廠子從困境裡再一次拉了出來。
這情分，啤酒廠上下都會記著，廠子出來的人，用著肯定更放心。
至於王建軍，也不是不好，畢竟是海大富的親外甥，心也總覺得隔著一層。
至於王開林這個人，他也觀察過。
上次去家裡，小夥子手腳勤快，主動幫著母親洗魚洗菜。
但後來不管是逮魚還是開車，沒多說一句話，不該問的不問，不該看的不看。
確實是個當司機的好苗子。
當天下午，王開林就來報到了。
新車則是第二天到的，依然是北京212，軍綠色，帆布頂。
幾個副主任圍在車邊，這個摸摸引擎蓋，那個拉拉車門，眼睛裡全是羨慕。
至於車輛的分配，李向陽沒有任何授意，但委辦公室卻定了個不成文的規矩：新車主任專用，舊車各副主任公用。
臘月的最後半個月，全縣的第二次捕魚開始了。
這次的網眼比上一次小了一些，只要是過斤的鯉魚和兩斤以上的草魚，基本都逃不脫被當做年貨的命運。
姜自新又跟著忙了半個月，天天往鄉鎮跑，協調運輸公司的車輛，排程供銷社的收購。
這次的魚因為量大，不僅僅是省城，周邊縣市都開始了鋪貨。
八卦城、漢陽、平禮、泉石……甚至遠一點的蘭高、仙陽也都發了五六車。
好在天冷，魚更耐活，沒有太大損耗。
資料一天比一天嚇人。
到臘月二十七這天，李向陽讓姜自新把賬攏了攏。
姜自新拿著計算器噼裡啪啦按了半天，抬起頭，眼睛瞪得像銅鈴：“主任，總數……一千一百二十三萬！”
“多少？”李向陽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一千一百二十三萬！”姜自新把計算器舉到他面前，“比咱們當初定下的八百萬目標，超了整整三百多萬！”
李向陽接過計算器，自己又大致對了一遍。
沒錯，一千一百二十三萬。
他放下計算器，靠在椅背上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當初定下八百萬的目標，他心裡其實也沒底。
全縣三千多口堰塘，就算全部放滿魚苗，能不能養到那麼大，能不能賣出那麼多，都是未知數。
現在好了。
超額完成。
而且超的不是一星半點，是百分之四十。
他把報表遞給姜自新：“寫個報告，報給縣委、縣政府。數字要準確，不能有水分。”
“明白。”姜自新接過報表，轉身要走。
“這段時間辛苦你了。”李向陽看著他，“等忙完這陣子，好好歇幾天。”
姜自新愣了一下，隨即咧嘴笑了：“主任，不辛苦。看著那些數字往上漲，比過年還高興。”
他說完，轉身出了門。
李向陽坐在椅子上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，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。
讓大家都沒想到的是，千塘富民工程帶來的遠遠不止是一千多萬的農業經濟收入。
這段時間，周建安也專門安排了幾個記者，對專案的收官情況進行了系統報道。
採訪過程中，當問到一個沒有承包堰塘的農戶是否羨慕時，對方的回答讓幾個記者驚訝了。
原話是：“雖然我們沒有承包塘子，但是我們栽了桑樹、明年還要弄茶園，往後日子肯定差不了！”
這話被原原本本的寫進了報道里，記者稱“千塘富民不僅僅讓幾千戶養殖戶富了起來，也讓其他民眾看到了勞動致富的信心！”
如此一來，不但報道本身成了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，更重要的是，把“千塘富民”從一個專案提升到了精神層面。
周建安更是親自操刀，寫了一篇評論發在了倒頭條，把這個富民工程的意義又拔高了幾分。
臘月二十九這天，地區行署和縣委縣政府的紅標頭檔案先後下來了。
地區行署的檔案是表彰經委、農業局、水利局在千塘富民工程中的突出貢獻，措辭很重，用了“成績斐然”、“成效顯著”、“值得全區推廣”之類的字眼。
縣委縣政府的檔案更直接，除了表彰之外，還給三個單位各發了一筆獎金。
其中，經委6000元，農業局和水利局各4000。
李向陽這天並未在單位，訊息是小葛把電話打到勝利鄉彙報給他的。
“主任，這個獎金……怎麼處理？”小葛猶豫了下，請示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