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說他倆來找,李向陽估摸著應該是啤酒廠出現了問題。
嘆了口氣,他把抄網扔下,脫了雨褲換了鞋便朝家中走去。
院壩裡停了一輛解放CA15貨車,一個年輕男子正在水池邊幫張天會洗魚。
逮魚這兩天,除了一人分一個雨褲、每家給點魚外,李家是要全天管飯的。
見李向陽回來,那男子連忙站起身笑著道:“李主任您好,我是咱們啤酒廠的司機,朱廠長和周廠長在屋裡等您。”
“咋不歇會兒?”李向陽給他散了根菸。
“閒著也是閒著……”那人甩了甩手上的水,在身上擦了擦,點頭致意後,雙手把煙接了過去。
堂屋裡,朱德清和周雲峰愁眉鎖眼,抱著茶缸子一言不發。
兩人也沒空手來,堂屋牆邊堆了二十件啤酒,上面還放著四條阿詩瑪香菸和幾包點心糖果。
見李向陽回來,兩人像是見到了救星似的,連忙反客為主迎了上來。
“李主任,您可算回來了!”朱德清一把抓住他的手,臉上的褶子都快擰成麻花了。
李向陽看了一眼啤酒香菸,笑了笑:“朱廠長,周廠長,你們這是……來送貨?”
周雲峰苦笑了一聲,扶著他在椅子上坐下。
朱德清則迫不及待地先開了口:“李主任,廠子出問題了!”
“不著急,慢慢說。”李向陽掏出煙,給兩人各散了一根。
朱德清接過煙,沒顧上點,一屁股坐在對面,聲音中滿是愁苦:
“李主任,咱們啤酒廠在您的指導下,從七月份清空了庫存,八月份更是創了歷史新高。可是到了九月份,尤其是進入第四季度以來,銷量那是斷崖式下降啊!”
“天涼了,喝啤酒的人少了,這不是很正常嘛?”李向陽不以為意。
“不是不是!”周雲峰連忙擺手,“要光是天氣的原因,我們也不用來麻煩您。問題是,天漢市那邊冒出來一個漢詩啤酒,也搞開蓋抽獎,跟咱們一模一樣的玩法!”
“哦?”李向陽點菸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特等獎人家抬到了兩萬,一、二、三等獎跟咱們一樣,也是電視機、腳踏車、再來一瓶。”朱德清越說越氣憤。
“而且他們更狠,中獎率比咱們高好多,聽說光電視機就送出去二十多臺了!”
“二十多臺?”李向陽皺了皺眉頭,“那一臺電視機進價都三百多塊,光這一項就六千多,他們賣多少瓶啤酒才能掙回來?”
“人家是賠本賺吆喝!”周雲峰嘆了口氣,“走的是搶佔市場這個路子。”
朱德清立馬唱雙簧般的接上了:“架不住老百姓認這個啊,中獎率高,大家就去買人家的。咱們這邊的經銷商也紛紛壓貨、退貨,說賣不動了。”
李向陽把煙點著,吸了一口,靠在椅背上沒說話。
朱德清急得直撓頭:“李主任,您當初可是說過,學我者死,似我者亡——現在人家學咱們,咱們快死了,您得想辦法救救咱們啊!”
“急甚麼?”李向陽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我當初說話,肯定不是隨便說的。”
朱德清和周雲峰對視一眼,不約而同地往前湊了湊。
李向陽擺了擺手,“你倆別往跟前湊,我先想想,吃完飯我跟你們說。”
這事兒對他來說,不難。
畢竟腦子裡早就裝滿了各式各樣的“後現代”營銷方案,隨便拎出一個來,都夠這啤酒廠翻幾個跟頭。
可他不能張嘴就來。
上趕著不是買賣,營銷方案也一樣,太容易,別人就會覺得理所當然。
救急歸救急,不能讓他倆覺得往後再遇上坎兒了,光在他身上打主意了。
“那……我們去也去幫著逮魚?”周雲峰起身試探著問道。
李向陽笑了笑:“你們要是想感受下農村生活,我也不攔著。”
聽說要去抓魚,那個叫小王的司機連忙把汽車發動,載著三個人一起到了四新村的堰塘。
幾人也不扭捏,換了雨褲就下水。
大魚運走了,剩下撈出來的魚則全部倒進岸上用青磚和篷布圍成的臨時池子裡。
堰塘坎上圍了不少聞訊而來的養魚戶,專挑半大的鯉魚、草魚魚種。
這樣的苗子放進塘子裡,順順當飼養一年,鯉魚便能長到二斤出頭,草魚更是能到三斤上下,是能賣上好價錢的。
剩下的就是雜魚,鯽魚挑大的讓五個超市賣掉。
白條、馬口,溪石斑一類的,這種一般送到李家,叫幾個婦女洗乾淨,做成魚乾,價值並不比大魚差多少。
當天天黑前,三個塘子的魚苗和雜魚基本清理乾淨了,一群人熱熱鬧鬧的被招呼到李家吃飯。
李向陽也沒再藏著掖著,飯前就把朱德清和周雲峰叫到一起,說起了他給啤酒廠“新策劃”的營銷思路。
“首先,要在報紙、廣播上透過軟文提醒大家,商家不管怎麼搞,都是為了盈利,抽獎這東西,羊毛出在羊身上,機率也低……”
“這樣……能行嗎?”朱德清一臉疑惑。
“這事兒其實大家都知道,李主任的意思是主動把問題點破。”周雲峰在一旁說出了他的理解。
“對,自古以來,真誠都是必殺技!”李向陽點了點頭。
“那咱們……後面咋弄?”朱德清一頭霧水。
“其次,咱們接著抽獎,但是要換個玩法。”李向陽接過周雲峰遞過來的煙,“取消那個萬元大獎,命中率太低了,老百姓喝一輩子也中不了一個,沒啥意思。”
“那換成啥?”朱德清連忙追問。
“換成集卡。”李向陽伸手擋了擋風,把煙點著。
“在瓶蓋裡面印十二生肖,從鼠到豬。集齊十二生肖,換一臺電視機!集齊十一個生肖,差一個就全的那種,換一輛腳踏車!”
朱德清愣了一下,掰著手指頭算了算:“十二生肖……那得買多少瓶才能集齊一套?”
“這就是關鍵。”李向陽彈了彈菸灰,慢悠悠地道:“搞營銷,得讓顧客覺得下一瓶就有希望,下一瓶就差一點點。差一點,才是最有癮的。”
“最難集齊的往往是最後一個。老百姓為了湊齊那最後一個生肖,會不停地買、不停地喝。這不比直接中獎更有意思?”
頓了頓,李向陽又補了一句:“當然,也不能讓人家白忙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