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向陽單腳支地,停下了車子。
車窗卻搖了下來,副駕駛座上探出一張熟悉的臉——竟然是海大富!
“喲,外甥!”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,“下班了?”
李向陽一愣:“海局長?您怎麼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後排車窗也搖了下來。
一張他更加熟悉的臉探了出來。
“向陽!”李茂春坐在後排靠右的位置,臉上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花。
緊接著,張天會也隔著坐在中間的陌生人,努力把頭往外探了探,衝他揮了揮手。
李向陽當場愣住了。
“這……”他看了看海大富,又看向父母,“這是啥情況?”
海大富推開車門跳下來,拍了拍車頂,一臉得意:“縣裡給農業局新配的車,我帶我姐和我姐夫出去浪一圈!”
“你趕緊回去吧!”他說著,笑了笑,“給你舅我好好弄幾個菜!”
李向陽站在路邊,看著父母臉上掩飾不住的興奮與滿足,一頭黑線。
心裡也不由嘀咕:海大富,你是真狗啊!
自己昨天還想著把經委的車開回來讓父母感受一下,怕被人說閒話……
好傢伙,竟讓這個便宜舅舅搶了先!
想著對方也是一片好心,他只能捏著鼻子認了。
“舅!”他看著海大富,第一次把這個稱呼叫得心甘情願,“謝謝您!”
海大富一陣哈哈大笑:“行了,別客氣,我們轉一圈就回來!”
李向陽哭笑不得,只好蹬上腳踏車朝家裡騎去。
院壩裡鋪了張大竹蓆,張有喜坐在一旁看著三個孩子玩狼髀石。
灶房裡已是熱火朝天,趙洪霞在添火,張自勤和張自芳兩人一個切肉、一個摘菜。
一個小時後,晚飯端上桌,吉普車也回來了。
院壩裡傳來李茂春的聲音:“那車坐著真穩當,一點都不顛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張天會也一臉回味,“比向陽的拖拉機強多了。”
李向陽原本還有些愧疚,見父母這副嫌貧愛富的模樣,先前那點自責反倒淡了。
他扭頭看向海大富,這老小子正叼著煙,一臉得意。
晚飯隨即開始,酒過三巡,海大富拍了拍身旁的小夥——就那個之前在車上幫李茂春搖車窗的年輕人,說起了正事。
“向陽,你們單位的司機,我聽說還沒定?”
他這話說得隨意,但李向陽卻聽出了門道。
一方面,經委的車昨天才到,司機的人選確實還沒定下來。這事兒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,海大富既然知道,說明他專門打聽過。
另一方面,這傢伙雖然嘴上沒個把門的,但情商並不低,當著李茂春和張天會的面,只提司機,沒說縣裡給配車的事情。
“還沒有。”李向陽含糊地應了一句,等著他的下文。
海大富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:“是這,我有個不成器的外甥,復員以後還沒尋著合適的工作,想著……”
不等他說完,李向陽就故意插科打諢:“你那不成器的外甥,不就是我嘛?”
海大富被他噎了一下,訕訕地笑了笑,指了指身旁的年輕人,“這個!這個……跟你沒法比。”
李向陽這才正眼打量了一下那個小夥子。
二十三四歲,腰板挺直,坐姿端正,一看就是部隊出來的。
剛才介紹的時候只說叫小王,並沒提和海大富的關係,李向陽也沒太在意。
現在想來,小夥子還不錯。
從進門到開始,幾乎沒說話,只是規規矩矩地坐著,偶爾給長輩們倒酒添茶,不殷勤,也不木訥。
“叫王建軍。”海大富介紹道,“我大姐的兒子,當了四年兵,在部隊就給領導開車。去年十一月復員回來,我那邊……一直不好安頓。”
他嘆了口氣:“我這當舅的,總不能不聞不問吧?”
隨著他的話說完,桌上突然陷入了奇怪的安靜。
尤其是李向陽,忍不住看了看媳婦,笑了起來。
趙洪霞被鬧了個大紅臉,端著碗起身走了。
海大富自然不知道趙洪霞最早被退婚的物件就叫王建軍,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。
李向陽壓下笑意,端著酒杯,沒吭聲。
一瞬間,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圈。
海大富這人雖然粗魯,嘴臭,但對自己確實沒話說。
尤其把母親認了姐姐以後,已經來了好幾次了,現在連勝利鄉政府上下都知道張天會有個局長弟弟了,這讓母親很有面子。
上次特產店被封,海大富第一個衝到縣委去找領導告狀,雖然沒甚麼用,但那份心意,他記得。
還有啤酒廠,海大富也幫著協調了不少關係。
這人情,他得還。
“舅,您都張口了,我還能說啥?”李向陽舉起酒杯跟海大富碰了一下,“讓他後天去報到吧。”
王建軍連忙站起身,雙手端著酒杯:“李主任,謝謝您!”
“叫啥主任。”李向陽擺擺手,“咱們也是表兄弟麼,別客氣。”
王建軍愣了一下,看向了海大富。
海大富笑罵道:“看我幹啥?叫哥!”
“哥!”王建軍聲音洪亮,一仰頭把酒乾了。
李向陽也一口喝完。
放下杯子,想了想,他又補充了一句,“我把醜話說到前面啊,先試用一個月。行就留下,不行……我也不瞞你,到時候再說。”
“好!”王建軍應的乾脆利落,“哥您放心,我肯定好好幹。”
海大富在旁邊笑得嘴都合不攏,又倒了一杯酒:“來來來,外甥,舅舅敬你一杯!”
李向陽跟他碰了一下,一口悶了。
一旁的王建軍也極有眼色的給姨夫、姨姨敬起了酒。
“舅,您今天帶我爸我媽出去轉,就為了這事兒?”李向陽放下杯子,笑著道。
海大富被酒嗆了一下,咳了兩聲,瞪著眼睛:“你這娃娃,咋把人往壞處想呢?”
“我就是帶我姐、我姐夫出去轉轉,順便……順便提一嘴。”
李茂春在旁邊聽著,笑而不語。
張天會倒是實在,接了一句:“向陽,你別跟你舅胡說,能幫就幫一把,不要讓人家為難。”
“還是我姐心疼我!”海大富借坡下驢,又給張天會敬起了酒。
李向陽看了海大富一眼,笑了笑。
這老小子,嘴上說著“順便”,心裡指不定盤算了多久。
不過,他不反感。
這世上,誰還沒點私心?
關鍵是,私心之外,還有沒有真心。
毫無疑問,海大富是有的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