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雖然又是個送命題,但李向陽不打算再躲了。
畢竟,事兒已經做了,還不止一次。
但這句話卻讓他心裡放鬆了下來。
他想了想,轉過身,緊緊抱住了趙洪霞。
沒有反問,不問她為甚麼說出這種話,不管她是不是在試探。
也沒有解釋,只是用這個擁抱,將她的疑問輕輕變成了預設和肯定。
啤酒節越辦越火。
隨著廣播、報紙和電視新聞的連續報道,周邊其他縣的小商小販聞風而動,紛紛湧進秦巴縣城擺攤設點。
賣烤紅薯的、賣糖葫蘆的、賣撥浪鼓的、捏麵人的、吹糖人的、畫糖畫的……
各式各樣的手藝人,把啤酒節的氣氛烘托得跟廟會似的。
人越多,生意越好;生意越好,來的人越多。
這是一個正向迴圈。
但問題也隨之而來。
這些小商販大多是本小利薄的個體戶,掙的是辛苦錢。白天擺完攤,晚上就捨不得花錢住店了。
有人睡在橋洞裡,有人睡在居民屋簷下,有人乾脆裹著被單,直接蜷縮在河堤上對付一晚。
姜自新來給李向陽送檔案,順嘴提起了這事:
“主任,我昨晚去啤酒節轉了一圈,好傢伙,河堤上睡了好幾十號人。”
他放下檔案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忍:“有些看著年紀也不小了,就那麼弄點乾草躺在地上,可憐的!”
李向陽抬起頭,手裡的筆頓了一下。
“民政局那邊在幹啥?”
“我問了。”姜自新搖搖頭,“說不歸他們管。”
李向陽沒說話,靠在椅背上想了想。
啤酒節雖然是經委牽頭、啤酒廠和商業局主辦,但本質上是個拉動消費、促進就業的民生工程。
現在來了這麼多外地商戶,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,傳出去可不太好聽。
“這樣。”他坐直身子,“你聯絡一下民政局,讓他們調一批救災帳篷過來。”
“帳篷?”
“對。”李向陽點點頭,“不用多,分男女、分割槽域搭幾個大帳篷,好歹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。商戶們有個落腳的地兒,也能安心做生意。”
姜自新眼睛一亮:“您這主意好!”
“去吧。”李向陽擺擺手,“跟民政局說清楚,是臨時呼叫,用完就還。”
姜自新領命而去。
不到一個小時,他又回來了,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主任,民政局不給。”
“不給?為啥?”
姜自新一臉無奈:“說現在正值汛期,救災帳篷要留著應急,萬一發了洪水,拿不出東西來,他們要擔責任。”
李向陽眉頭一皺。
汛期?應急?擔責任?
這話說得冠冕堂皇,其實就是不想管閒事。
他拿起桌上的電話,直接叫到了民政局辦公室。
“喂,我是經委李向陽。”
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,隨即傳來一個帶著幾分客氣的男聲:“李主任您好您好,有甚麼指示?”
“我讓姜自新去你們那兒調幾頂帳篷,啤酒節用的,你們說汛期要應急,不給?”
“這個……”對方遲疑了一下,“李主任,確實有這個規定,防汛物資不能隨便動用,萬一出了事,我們擔不起這個責任。”
李向陽沒急著接話。
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開口:“發不發洪水,我還不知道麼?”
這話說得雲淡風輕,卻讓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兩年前那場特大洪水,李向陽提前預警的事情,秦巴官場誰不知道?
今年夏初的大雨,大家也是心裡沒譜。
江春益還打電話問過李向陽,這在民政局不是秘密。
結果呢?他堅定的說不會有大災。
事實證明,又對了!
所以他那句關於洪水的論斷,分量可不是一般的重。
“李主任,那……我請示一下局長?”
“請示吧。”李向陽語氣平淡,“我等你們信兒。”
掛了電話,他看了姜自新一眼:“你等會兒再去一趟,應該沒問題了。”
姜自新嘿嘿一笑:“主任,您這話,比紅標頭檔案都好使。”
果然,不到一刻鐘,民政局的局長就親自把電話打了回來。
“李主任,帳篷的事我們研究過了。既然啤酒節是縣裡的重點活動,我們理應支援。這就安排人調撥,您看送到哪兒合適?”
“送到江堤那邊就行,讓姜自新跟你們對接。”
“好好好,沒問題。”
姜自新再次領命而去,這次回來時滿臉笑容:“主任,搞定了!二十頂帳篷,還配了防水布和被子。”
“嗯。”李向陽點點頭,“儘快搭好,別讓人再睡地上了。”
“對了!”他又補充一句,“你再買點蚊香,讓公安局執勤的晚上給發一發。”
“好嘞!”
帳篷的事情解決了,商戶們有了落腳的地方,積極性更大了。
這也讓啤酒節的熱度居高不下。
每天傍晚,江堤上人頭攢動,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說笑聲混成一片,熱鬧得像過年。
李向陽偶爾也會去轉轉,但從不湊到人堆裡去。
他喜歡站在遠處,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,聽著那些嘈雜的聲音,感受著這座小城的活力。
有時候他也會想,大概這就是他想要的。
不是權力,不是地位,而是這片土地上的人,能過得更好一些。
日子在忙碌中過得飛快。
七月底,經委院子裡多了一輛嶄新的軍綠色北京212吉普車。
“主任,縣裡給咱們配的!”小葛湊過來,滿臉興奮,“計委、物資局都配了,咱們經委也有一輛。”
李向陽圍著車轉了一圈,伸手拍了拍引擎蓋。
他忽然想起父親李茂春和母親張天會。
老兩口這輩子還沒坐過小汽車,每次看到電視裡領導視察的鏡頭,都要念叨幾句。
他忽然想把車開回家,讓父母坐一次,開個洋葷。
可這個念頭只在腦子裡轉了一圈,就被他壓了下去。
太扎眼了。
開著公車回村,落在旁人眼裡,像甚麼話?
當下自己已經有點木秀於林了,不能再給自己招惹麻煩。
他倒無所謂。
被針對也好,被降職也罷,他都不在乎。
但父母不行。
老人家一輩子要強,要是因為自己的問題讓他們擔心,他於心不忍。
週末,他騎上腳踏車,慢悠悠地往家走。
吊橋還是那座吊橋,月河還是那條月河,只是兩岸的莊稼和桑苗比上次回來時又高了一截。
拐上村道,他正蹬著,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引擎聲。
一輛吉普車從對面駛來,速度不快,卻在村道上堵住了他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