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。
水聲很大,大到蓋過了心跳。
彩虹很淡,淡得像是隨時會散掉。
陽光穿過水霧,落在她臉上,一片斑駁。
她沒再說話,就那麼坐著,雙手抱膝,下巴擱在膝蓋上,眼睛望著遠處,像是在看瀑布,又像是甚麼都沒看。
李向陽看著她的側臉。
忽然想起那夜紅燭下晃動的嫁衣,想起她吸毒血時發紫的嘴唇,想起她讓藥時蒼白的臉色,想起她說“我不後悔”時的樣子……
他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她的指尖。
她的手臂微微顫了一下,卻沒有縮回去。
兩個人就那麼坐著,手牽著手,望著瀑布,誰都沒說話。
水聲隆隆地響著,整個天地間只剩下這一種聲音。
水霧一陣一陣飄過來,把頭髮、衣領都打溼了。
那道彩虹還在,在水霧裡微微晃動著。
不知過了多久,周文秀轉過頭,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依舊清澈,像瀑布下面的潭水。
只是眼底多了些甚麼,像期待,像忐忑,更像是壓抑了很久終於忍不住湧上來的心事和情緒。
李向陽伸手,輕輕攬住她的肩膀。
她沒有躲,順勢靠了過來,額頭抵著他的下巴,帶來了一片滾燙。
他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。
她閉著眼睛,睫毛微微顫著,像受驚的蜻蜓。
他吻她的眼睛,吻她的鼻尖,吻她的臉頰。
最後,落在她的唇上。
她“嗯”了一聲,像是嘆息,又像是終於等到了想要的東西。
瀑布的水聲蓋住了一切。
陽光穿過水霧,把那道彩虹映在他們身上,像是在見證甚麼,又像是在祝福。
他輕輕把她放倒在石頭上。
她的頭髮散開,鋪在青苔上,像一匹黑色的緞子。
她閉著眼睛,嘴唇微微張著,像是想說甚麼,又甚麼都沒說。
他吻她的鎖骨,吻她的肩頭,吻過她光潔的脖頸……
她輕輕顫了一下,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,緊緊地抓著。
月白色的衫子滑落,露出裡面大紅色的肚兜。
他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她睜開眼睛,看著他,臉紅得像要滴血,連脖子根都染上了緋色。
她猛地抱緊了他,指甲掐進他背上的肉裡,留下淺淺的月牙。
水聲很大,甚麼都聽不見了。
只有心跳。
一下,又一下,越來越快,越來越密,分不清是他的,還是她的,卻像是要把胸腔撞破。
她咬著嘴唇,試圖把所有的聲音都咽回去。
可哪裡經得住他持續的攻伐……
不知何時,轟隆隆的水聲都消失了一般,直到過了很久,才重新變得清晰。
她躺在他懷裡,頭髮散亂,臉上還掛著未褪的紅暈,像三月裡的桃花。
他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天。
瀑布的水還在飄散。
彩虹還在。
一切都跟來時一樣。
又好像,甚麼都不一樣了。
朱玉謹與陳博士在流星鎮停留了三天兩夜。
這短短几日,周文秀陪著李向陽去看了三次瀑布。
只是這三趟瀑布看下來,她心花怒放,他腰膝痠軟。
她說,這是她從小到大最快樂的時光。
他睜眼看了看趴在胸膛上的她,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。
對於趙洪霞的邀請,周文秀也給出了答覆:她這輩子,再也不想離開流星鎮了。
這句話,讓李向陽心頭一酸。
這也讓他明白:有些人想要的不是外面的世界,而是有你的世界。
他不知該如何勸說、如何安慰,只能將她緊緊擁入懷中。
回程途中,朱玉謹在項叔叔與朱阿姨的墳前坐了很久。
李向陽明白他的顧慮:大抵是擔心路修好後,自己能幫上的忙越來越少,來得頻繁,反倒給李家添麻煩。
“叔!”李向陽在他肩頭輕輕拍了拍,“您寒假要是有空再來一趟,我打算在這兒建一座觀景度假酒店,還得請您幫忙設計呢!”
“觀景酒店?真的?”朱玉謹滿臉驚喜。
“嘿,您要是願意,沿路還規劃了十幾處度假山莊,再加一座溫泉酒店,全都需要設計,我就是怕累著您。”李向陽笑著說道。
“不累不累,一點都不累!只要你信得過,我幫你設計!”朱玉謹連忙應道,臉色頓時舒展了不少。
回到勝利鄉已經是天擦黑了,吃飯間,陳博士提出要在勝利鄉逗留一段時間,調研一個古漢語和人口遷徙相關的課題。
李向陽自然舉雙手贊成。
一方面,他想讓朱玉謹多待幾天,陪陪小雪。
再一個,這幾天相處下來,他才知道,新中國首批博士1983年5月才誕生,僅18人。到1985年,全國博士總數也就不到二百人。
像陳博士這種,已經屬於國寶級人才了。
萬一因為他的調研,給秦巴帶來一些政策或者資源支援,那就是造福一方的功德了。
吃完飯,安頓好朱玉謹與陳博士,李茂秋摸黑來了。
聽他說四新村的院牆砌好了,李向陽有點意外:“這麼快?”
“之前那些看管荒地的,不是沒工作了麼?”李茂秋解釋道,“這次全部來砌院牆了,人多,快的時候一天能推進兩百米。”
李向陽點了點頭。
但一瞬間,他又擔心起這些人後續收入的問題。
不過轉念一想,很快他就搖了搖頭,人總不能一輩子靠別人扶著走。
各家嫁接的桑苗再有一個多月就要起苗出售了,接下來還有茶苗的扦插。
這活能幹兩年,應該有不少進項。到明年後年,全鄉大部分家庭就都是萬元戶了,剩下的路,就讓大家自己走吧。
一直帶著走,都養成習慣了,再往後若是沒有好的專案,反倒還會遭埋怨。
掙一筆大錢,然後自己幹,剛剛好!
這樣以後大家想到他,就全是懷念。
這夜,李向陽又讓陳俊傑叫來李茂勝,就收五倍子的事情和父親與兩個叔叔商量到很晚。
趙洪霞沒睡,燈還亮著,她坐在床沿,不知在想甚麼。
見李向陽躺下,湊近了些。
“向陽哥,這次去,你見文秀了嗎?”
“見了幾面。”他輕聲應著。
“那咋沒把她帶出來?”
“她說——她這輩子都不會離開流星鎮了……”
這話讓趙洪霞沉默了。
直到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抱住丈夫:“向陽哥,你再去,給她留個孩子吧,好不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