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且,這一次,我把我在經委的愛將周雲峰同志,派到了啤酒廠……”
坐在臺下第一排的周雲峰適時起身,先向主席臺深深鞠了一躬,又轉身面向全場致意。
臺下再次響起熱烈的掌聲。
“大家要相信縣委縣政府!”李向陽的目光掃過全場。
“尤其要相信,在江書記的深切關心下,在陳書記的堅強領導下,用不了多久,你們就會看到,咱們的企業一定會越辦越好,大家的日子也一定會越過越紅火。”
話音落下,全場起立。
掌聲經久不息,像潮水一樣湧過來,淹沒了整個會場。
隨著這場解困幫扶工作總結大會落幕,李向陽的生活暫時重歸了平靜。
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,七月中旬,秦巴漢江啤酒節開幕當晚,他的辦公室竟然被人撬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李向陽開門時,愣在了當場。
下班時鎖得好好的辦公室門,此刻卻虛掩著。
他快步走進去,裡裡外外仔細檢查了一遍。
辦公桌抽屜沒動,檔案櫃沒動,茶杯、暖瓶、菸灰缸,全都在原來的位置。
唯獨櫃子最下面那層空蕩蕩的。
那兩個十斤裝的塑膠壺,不見了。
李向陽盯著那塊空出來的地方,他心裡猛地躥上一股邪火,緊接著就是懊惱,後悔得牙根發癢。
媽的逼的!還是心軟了!
早知道就該在裡面都加上巴豆,多加一點!
他轉身就往外走,想叫姜自新來看看現場。都走到樓道,想了想,他又退了回來。
其他東西分毫未動,說明小偷目標明確,就是衝那兩壺太歲水來的。
而知道自己手裡有這東西的人,屈指可數。
他不能確定是誰幹的,但能確定是誰的人乾的。
這幾乎沒有懸念了。
只是……這也太不擇手段了吧?
所以,這事兒不能聲張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即便以後哪個領導喝了真出了甚麼狀況,那也是打死都不能承認的。
日子又忙碌了起來。
漢江啤酒節和漢江杯籃球挑戰賽相繼開幕,給秦巴帶來了一波前所未有的人流和消費。
雖然只是第一屆,場地簡陋,經驗不足,組織也不夠精細,但在1985年,已經算是開了先河。
每天傍晚開始,漢江南岸就擠滿了人。
人一多,餐飲、住宿、零售,全都跟著火了一把。
賣涼皮的、炸油糕的、賣神仙豆腐的、扛著冰棒箱子沿河邊吆喝的,從街頭擺到街尾,一溜煙排出去老遠。
頭一天還有人嘀咕:花裡胡哨的能弄成啥?
第二天這人就擠在人群裡踮著腳看球,嗓子都喊啞了。
李向陽沒去看。
不是不感興趣,是實在抽不開身。
經委的工作千頭萬緒,加上辦公室被盜的事雖然他沒聲張,但心裡那道坎兒過不去。人家都摸到自己辦公室了,也不能真當甚麼都沒發生。
在周建安的運作下,省電視臺來了記者,省報也派了人。
最後,央視竟然也來了。
不是來湊熱鬧的,是專門來做專題片的。
主題是災後重建,播出時間定在七月三十一日,兩年前那場特大洪水的週年紀念日。
攝製組不知從哪兒翻出了劉秀娟那篇《平凡若草芥,卻璀璨如星河》的報道,提出要採訪李向陽。
李向陽拒絕了,態度很堅定。
他只想安安心心過點自己的日子,不想再給自己增加負擔了。
就在啤酒節辦得如火如荼的時候,朱玉謹的電報到了。
他此前專門寫過信,說想帶一個研究古代史的專家來秦巴考察,請李向陽幫忙接待一下。
這事對李向陽來說倒不算甚麼。
畢竟,他也希望民族文化能得到更好的弘揚。
流星鎮雖然不讓隨便接待外人,但他帶進去的,基本暢通無阻。
那天他從城裡回到家,遠遠就看見朱玉謹正坐在柚子樹下,手裡拿著小雪的成績通知書翻看,身旁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。
見李向陽回來,幾個人互相介紹了,寒暄了一陣。
那個專家姓陳,據說是個博士,人很和氣,主動出示了介紹信和工作證。
李向陽也沒馬虎,一一查驗過,才和兩人敲定了計劃。
次日一早,等給城裡送完貨,李向陽便發動了拖拉機,準備進山。
趙洪霞從屋裡追出來:“向陽哥!你回來把文秀給我帶出來唄,她們也放暑假呢!”
李向陽愣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。
趙洪霞臉上帶著笑,看不出是真心還是試探。
“……看看情況吧。”他含糊地應了一聲,掛上檔,拖拉機突突突地走了。
因為朱玉謹要檢視光明路的路況,拖拉機開得很慢。
路過小木屋時,又停下來祭拜了項叔叔和朱阿姨,當天晌午,才抵達流星鎮。
朱玉謹和陳博士被鎮子裡安排人帶著去各處參觀,李向陽沒跟著去,因為周文秀來找他了。
美人有約,自然不好拒絕。
閒聊幾句,周文秀說要去“鎮子的盡頭”看看。
“盡頭?”李向陽有些意外。
“嗯,兩山交匯的地方,有一處瀑布。水是從雪山融下來的,很漂亮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,沿著山谷往裡走。
路不太好,有些地方要踩著石頭過溪,稍不留神就滑到水裡去。有的地方要爬山路,還有些陡峭。
不可避免的身體觸碰,讓當了兩個月和尚的李向陽忍不住的心猿意馬起來。
周文秀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偶爾回頭看他一眼,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容。
好在流星鎮海拔偏高,氣溫低一些,除了心裡,並不熱。
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,前方傳來隆隆的水聲。
轉過一個山坳,瀑布猛地出現在眼前。
不大,但落差極高,目測有五六十米。
水流從高處墜落,砸在岩石上,濺起漫天水霧,像一層薄紗掛在半空中。
陽光穿過水霧,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,若隱若現。
周文秀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來,望著瀑布出神。
李向陽在她旁邊坐下,沒說話。
兩個人就那麼坐著,聽著水聲,看著那道彩虹。
過了好一會兒,周文秀忽然開口。
“小時候,我以為這就是天涯海角。”
“後來呢?”李向陽問道。
“後來……”她頓了頓,扭頭看了他一眼,又轉回去望著瀑布,“後來才發現,天涯海角,是思念。”
李向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