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,家裡的五倍子迎來了收穫。
三塊荒地,兩千七百畝五倍子樹,雖然有一大半還沒掛果,但那些大點的移栽樹苗今年卻結得不錯。
採收的事情沒找外人。
幾個舅舅和表哥,李茂秋、李茂勝,趙洪金,外加王寡婦、賀德根和黑蛋幾家人。
採收那幾天,三塊荒地熱鬧得像趕集。
每天天剛亮,幾十號人就扛著竹竿、揹著揹簍出發了。
李茂春、張天順、張天利、李茂勝、李茂秋和賀德根負責在地上撿;李向東、王成文、陳俊傑、黑蛋幾個年輕人,負責摘高處的。
張天會、趙洪霞、張自勤、王寡婦幾個婦女在樹下支起大鍋,燒水燙五倍子。
燙過的角倍要及時攤開晾曬,不能堆,不能捂,否則容易發黴變質。
最積極的是幾個放暑假在家的娃娃。
小云、李向彩,加上王成文的弟弟王成武、王成斌這些半大孩子,每人手裡拿根劈開夾了根棍子的竹竿,在林子裡鑽來鑽去,專找那些藏在樹葉後面的藥材。
小雨和小雪這些小點的,則負責檢查漏摘的五倍子,喊得嗓子都啞了。
連朱玉謹和陳博士也跟著在荒山上待了幾天。
這位陳博士也挺有意思,自己不抽菸,但包裡一直裝著,見人就散。
而且只要對方有時間,他就拉著人聊天,問對方的飲食習慣,問祖籍哪裡?一邊聊一邊拿本子記著。
更讓人意外的是,他竟然透過一些蛛絲馬跡的線索,分析確定了李家的祖籍來自湖南。
這讓李茂春激動不已,專門去給老先人上一次墳。
最忙的其實是三條細狗,肩負起了給大家改善生活的重任——不過戰績也是槓槓的,幾乎每天都能在荒地中抓住幾隻兔子。
一連忙了八天,三塊荒地的五倍子才全部採收完畢。
晾曬又用了將近一週。
等到完全乾透,李茂春找來秤,一袋一袋地稱了一遍。
“三萬三千斤!”他看著本子上的數字,笑了笑,“雖然沒有預想的多,也不少啊!”
趙洪霞在旁邊掰著指頭算了一陣,壓低了聲音:“爸,按三塊五一斤,那就是十一萬五千塊!”
李茂春聽完,手裡的菸袋差點沒拿穩。
他之前只知道這東西貴,但沒想過能賣這麼多錢。
當“十一萬五千”這個數字灌入耳朵時,他盯著那堆麻袋看了很久。
直到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搖了搖頭,嘴裡嘀咕了一句:“種地沒用啊!”
因為李家的收購站常年給藥材公司供貨,那三片五倍子林對方早就心裡有數。
當下這五倍子可不是普通藥材,既能入藥,又能做工業印染、化工原料,還能出口換外匯,一直都是國家二類派購物資,緊俏得很。
這天,縣醫藥藥材收購公司生怕鴨子飛了似的,負責人老孫直接到經委拜訪了。
寒暄過後,孫經理說起了此行的目的:
“李主任,跟您說個實話,我們公司現在就指著您家的五倍子完成任務呢,超額了有獎勵,職工也能拿提成。這批貨,您看能不能全都賣給我們?”
李向陽之前沒少和藥材收購公司打交道,話說到這個份上,他聽得懂。
“指著收五倍子完成任務”、“多收超額了有獎勵”、“職工也能拿提成”——句句都是實話,句句也都是示好,何況還是主動來。
人家沒跟他繞彎子,他也不能裝糊塗。
笑了笑,他應道:“孫經理,咱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,這個事情我沒問題,但是家裡不管是超市經營還是收購站,我都沒插手。這事兒您找我媳婦談,她當家。”
沒想到,藥材公司的人還沒上門,原紅河鎮收購站的老陳倒先找上門來了。
紅河鎮的那個收購站去年就撤了。
老陳也算有魄力,沒接受物資局的安排,提前退休,去了一傢俬營藥材公司二次就業。
他這次也是專門衝著五倍子來的,開出的價格比藥材公司還高,想把這批貨拿下。
趙洪霞拿不定主意,就藉著鄉政府的電話打到了經委。
聽媳婦說完情況,李向陽拿著聽筒,一時沒吭聲。
一邊是縣藥材公司,負責人孫經理還是江春益的老相識,平時對他家的收購站多有關照,又扛著國家派購任務,話也說得坦誠實在。
另一邊是老陳。
最早那張腳踏車票,就是因為在收購站和老陳多聊了幾句,引起了韓老闆的興趣,最後拿魚乾換的。
而且,賣魚的時候,老陳還給介紹過紅河食堂的沈灶頭。
算是他起於微末時候的貴人了。
一頭是公家任務和平時關照,一頭是舊日恩情,左右為難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對著電話說道,“讓老陳先等等,我回去一趟,見見他。”
早早下了班,李向陽騎上腳踏車回了家。
遠遠就看見院壩邊的柚子樹下坐著一個客人。
確實是老陳——只是,兩年多不見,他比從前老了許多。
頭髮花白了,腰也彎了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,深一道淺一道。
“李主任!”老陳遠遠就喊了一聲,聲音還是那樣洪亮,只是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客氣。
李向陽看著眼前的老朋友,心裡忽然冒出一個人來——魯迅筆下的閏土。
那個小時候活潑機靈的少年,幾十年後見了“我”,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“老爺”。
他把腳踏車支好,快步迎了上去。
“李主任。”老陳微微彎了彎腰,這次聲音裡帶著幾分忐忑,“打擾您了。”
李向陽心裡一酸,伸手扶住他胳膊:“陳叔,您別這樣,快坐。”
趙洪霞見他回來,端了兩杯新茶上來,退回了屋裡。
李向陽遞了支菸過去,老陳雙手接過,夾在耳朵後面,沒點。
似乎是見他態度真誠,老陳這才謹慎著開口:
“李主任,我當年在收購站第一回見您,就覺得不是一般人。年紀輕輕,做事踏實,腦子又活泛。那會兒就跟沈灶頭說過,這小夥子往後準是人中龍鳳。您瞧瞧現在,這話可真沒說差。”
他笑了笑,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,卻隻字不提當年李向陽賣魚乾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