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李,有個事,得麻煩你一下。”錢亞龍的聲音不緊不慢,“聽說你可以找到那種……保健用的藥水,能不能幫忙弄一點。”
李向陽握著聽筒的手微微一頓,窗外的蟬鳴忽然刺耳起來。
太歲水的事情,他自認為捂得還算嚴實。
知道的人不多,除了父親,李敏算一個,周建安知道一點,但他倆也不清楚具體來歷。
錢亞龍是怎麼知道的?
見李向陽沒有做聲,聽筒裡又傳來聲音:“小李,這東西不是我要,省裡有個領導託我問一嘴……”
李向陽的心一沉。
當初那兩壺太歲水,是後院缸裡舀出來的,他給那東西編了個“深山老林、祖傳寶貝”的來路。
“書記,那東西……”李向陽一邊應付著,一邊飛快轉動著腦子。
錢亞龍說是“省裡有個領導”——哪個領導?多大的領導?
能讓地委書記親自打電話來要,至少應該是副省級往上。
副省級?是誰?
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名字——三秦省副省長王凱。
當初讓江春益聯絡他打虎的,是這個人。
把江春益從行署秘書長“發配”到秦巴縣當縣長的,也是這個人。
何明義嘴裡那個“不是甚麼心胸開闊的”,還是這個人。
如果真是他……
太歲水?
太歲個雞兒啊!
很快,李向陽就想好了說辭。
“書記,是這樣……前段時間那戶人家找我換東西來著,跟我說他們那藥出了點問題,不知道是不是年頭久了,有點發黑。”
“啊?”錢亞龍的聲音明顯沉了下去,“出問題了?”
“說是他們在想辦法搶救,還不知道結果。”李向陽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,“倒是給我拿了一壺……”
“一壺也可以啊。”錢亞龍的聲音又提了起來。
“書記……”李向陽咬了咬牙,“那壺藥水,被秦北那邊一個領導拿去了。”
假話裡面套了句真話,讓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李向陽沒說話,等著對方的反應。
過了好一會兒,錢亞龍才開口:“那行,我知道了!”
他似乎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,也沒有讓他再去問問的意思。
李向陽拿著聽筒,站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放回去。
他猜的沒錯,託錢亞龍找太歲水的人,的確是王凱。
原名王二狗,早年轉業後改了名字。
這人雖然沒甚麼背景,但極會鑽營。尤其劍走偏鋒,喜歡盯著下三路,從領導的健康、性福入手。
偏偏有人就好這口。
尤其年齡大的,延年益壽的誘惑力,擋都擋不住。
這不,多年下來,他不但積攢了不少人脈,自己也爬到了高位。
李敬之從行將就木到能自己走路,在省裡那些大佬圈子裡不算秘密。
雖然李家也嚴防死守,但醫院那地方藏不住訊息,隨著有心人一打聽,事情就浮出了水面。
兩天後,秦巴縣省城超市專案籌備組正式出發了。
一行十八個人,勝利鄉的佔了大頭,連左德順在內,一共十一個。其餘的是財政、發改、物資等各局委派去的代表。
李向陽代表經委,在大門口把大家送上了中巴車。
沒有多餘講話和致辭,只叮囑大家好好幹,若是委屈了就回來,大不了再開個店!
看著車輛遠去,他正要轉身回辦公室,一輛腳踏車從街對面衝了過來。
來人是嚴老漢的兒子嚴小川。
看見李向陽在門口,他車子還沒停穩就跳了下來,“李主任!出事了!”
“怎麼了?慢慢說。”李向陽眉頭一皺。
“地區公安處一個副處長帶隊,在查咱們的特產店!”嚴小川喘著粗氣,“說是五個店都要查!”
李向陽沒說話。
嚴小川嚥了口唾沫,繼續道:“成文經理在應付著,讓我來給您報個信兒。他說……看那夥人,有點來者不善!”
“來者不善?”李向陽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,笑了笑。
那幾家特產店的證照上,負責人一欄清一色寫的都是趙洪霞。
可在秦巴的官場上,不說十有八九,至少半數人都清楚,那都是他李向陽的產業。
更何況,當年經歷過那場洪水的人,對“勝利鄉特產店”這招牌的印象更深……
可現在,居然有人敢上門來查?
李向陽心裡比誰都清楚,這所謂的 “檢查”,說白了就是找個由頭整人!
就算你乾乾淨淨、一點錯處都沒有,他們也能雞蛋裡挑骨頭,把你折騰得雞飛狗跳、不得安寧之後,再隨便拎出一條名目,勒令店鋪關門整頓……
“沒事。”李向陽擺了擺手,“讓他們查去,你先回去,不管他。”
嚴小川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看著李向陽那張平靜的臉,又把話嚥了下去,騎上車走了。
李向陽站在門口,點了支菸。
他在想最近有沒有得罪甚麼人——但思來想去,似乎只有錢亞龍那個電話,或是電話背後的人。
他把煙叼在嘴裡,轉身回了辦公室。
可是,還沒到上午下班點兒,嚴小川又來了。
他跌跌撞撞地跑進辦公室,一臉驚惶:“完了……李主任,咱們幾個店,都讓封了!說是讓停業整頓!”
嚴小川在特產店幹了三年了,家裡有他和父親兩個人掙錢,日子過得不錯。
他那個潑婦媳婦,因為一直沒有工作,在他們父子面前就矮了一頭,如此一來,家裡倒也還算和睦。
五個店突然被關,讓他看到了失業的風險,怕自己的好日子到頭了……
“全封了?”李向陽的聲音沒有起伏。
“嗯!封了!”嚴小川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,“成文經理在和人家交涉,差點打了起來!”
李向陽沒說話,站起身,和嚴小川一起出了門。
這麼幹,擺明了是蓄意針對。
只是,是誰呢?
錢亞龍不至於,犯不著為了一壺藥水跟他翻臉。
那就只有一個可能——副省長王凱,或者說,王凱的人。
如果真是他……
李向陽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何明義的話,現在看來,說得還是輕了。
不就是沒痛快給太歲水麼?至於嗎!
東城店門口,圍了一大群人。
有看熱鬧的,有來批貨的,有路過的。
幾個穿制服的公安站在貼著封條的門口。
王成文站在臺階上,正跟一箇中年男人說著甚麼,臉漲得通紅。
那男人穿著白襯衫,袖口挽到胳膊肘,手裡夾著煙,一臉的不耐煩。
“我說了,這是上面的命令,你們店存在消防隱患,必須停業整頓。”他彈了彈菸灰,“有甚麼意見,寫材料,走程式。”
“消防隱患?”王成文的聲音壓著怒火,“我們上個月剛透過驗收,合格證還在牆上掛著呢!”
“那是上個月。”白襯衫看了他一眼,“這個月不合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