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轉念一想,經委副主任的位置,盯著的人多,他根基不深,未必爭得過。
啤酒廠不一樣。
兩千多號人的大廠,現在勢頭正好,去了就是二把手,實際管事。幹好了,業績在那兒,誰都搶不走。
再說,朱德清年齡也大了。
而且……李向陽親自開口,他要是不去,那就是不給面子。
“主任,我聽您的。”周雲峰咬了咬牙,“您讓我去哪兒,我就去哪兒。”
李向陽笑了笑:“那就去啤酒廠。回頭我跟陳書記彙報,估計問題不大。”
周雲峰點了點頭,端起茶杯,手微微有些抖。
吃過飯,送走兩個客人,一家人坐在了屋外乘涼。
張天會一邊給兩個孫子搖著蒲扇,一邊問道:“向陽,聽那兩個客的意思,你又升了?現在……到底多大的官兒?”
李向陽笑了笑:“比縣長小點,跟鄉長平級,但是略微大一點。”
“大一點?”張天會沒聽明白。
“經委管全縣的工業、鄉鎮企業,比鄉長管的寬一些。”李向陽隨口解釋道。
張天會聽得雲裡霧裡,只記住了一句:“比縣長小點”。
“那就是說,往後縣長見了你,也得客客氣氣的?”一直豎著耳朵的李茂春也參與了進來,試探著問道。
李向陽哭笑不得:“爸,媽,你們想多了。縣長是縣長,我是我,人家客氣是人家有修養。”
張天會“哦”了一聲,但臉上明顯帶了幾分喜氣。
李向陽看了看父母,語氣認真了幾分:“對了,這事兒還沒發檔案,別往外說。免得出了岔子讓人笑話。”
張天會“嗯”了一聲。
李茂春點了點頭,收起了菸袋進了屋。
不一會兒,只見他提了一個籃子,打了個手電就要出門。
“你幹啥去?”張天會喊道。
李茂春頭也沒回:“你嫑管。”
李向東看了一眼父親的背影,笑了笑:“媽,多嘴問那一句幹啥?我爸肯定是給老先人上墳麼!”
“大晚上的上墳?”張天會看向大兒子。
“向陽剛說的不要聲張……估計是怕人看到!”李向東解釋道。
“那你還不跟著!”張天會沒好氣的道。
“爸,你慢點,我也去!”李向東喊了一聲。
“我也去吧……”李向陽嘆了口氣,隨即也起身快走幾步。
“媽,你變了,向陽升了官,你現在對向東態度都不好了……”身後傳來了張自勤悠悠的抱怨。
“你胡說!”張天會看了眼大兒媳婦,“手心手背都是肉,我還能偏了誰?”
張自勤撇了撇嘴。
日子一晃,便到了六月底,縣人大有關李向陽的任命正式印發。
訊息傳出去,整個秦巴縣又熱鬧了。
有人說他實至名歸,抗洪英雄、省政協委員、捐資修橋設獎學金,哪一樣都拿得出手。
有人說他是靠關係上去的,背後有江春益撐腰。
議論歸議論,沒人敢在明面上說甚麼。
最高興的是海大富。
他逢人就嚷嚷:“我那便宜外甥,坐了上席了!以後誰要是在工作上給我使絆子,我讓我外甥不給你們批專案!”
這話傳到李向陽耳朵裡,讓他哭笑不得,不過也沒當回事。
反正海大富那人,嘴上沒把門的,心卻不壞。
七月一日,經委黨委召開全體黨員大會。
李向陽站在會議室前,面對鮮紅的黨旗,舉起右手,跟著領誓人一字一句唸完了入黨誓詞。
“……對黨忠誠,積極工作,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,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,永不叛黨。”
朱德清下午來了,拎著兩條煙、兩瓶酒,還有一大包茶葉,笑得嘴都合不攏。
“李主任,好訊息!”他一進門就嚷嚷,“三千噸啤酒,全賣完了!”
李向陽正在看檔案,抬起頭,放下筆:“多少錢?”
“摺合五百多萬瓶!賣了二百九十八萬!”
他激動得臉都紅了,把一張銷售報表遞過來,“您看看,這是明細。不光咱們秦巴地區,沿漢江幾個城市也賣得好得很!八條生產線,又全部開起來了!”
李向陽接過報表,掃了一眼,點了點頭。
“工人工資呢?”他問道。
“發了三個月的,我想著先把貸款還了,剩下的再……”
“先把拖欠的工資發了。”李向陽打斷他。
朱德清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又咽了回去。
“還有。”李向陽繼續道,“按六個月工資的標準,發一筆生產發展獎。不論職級,一個標準,人人有份。”
“六……六個月?”朱德清瞪大了眼睛,“主任,那得多少錢?”
李向陽沒看他,低頭翻著報表:“兩千號人,平均一年工資六百二十四塊,半年就是三百一十二塊。兩千人乘以三百一十二,六十二萬多。”
他抬起頭:“賬算得沒錯吧?”
朱德清嚥了口唾沫:“賬是沒錯,可……可銀行貸款還有九十萬沒還呢。要是這麼發,加上利息就還不完了。”
“貸款的事,你去跟銀行談。”李向陽靠在椅背上,語氣平淡。
“利息讓他們適當減免,不打五折,不還。”
朱德清張著嘴,半天沒合攏。
“主任,這……這能行嗎?銀行那邊……”
“咱們是欠錢的……”李向陽伸出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,“你怕他們幹啥?”
這話朱德清一時沒反應過來,腦子裡轉了好幾圈,才慢慢琢磨過味兒來。
“行,我去談。”他咬了咬牙,“那……工資和獎金,先發?”
“先發基本工資。銀行的利息談下來以後,再發獎金。流程走全,別讓人挑出毛病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朱德清:“我就是個建議,具體怎麼操作,你們廠裡自己定。”
朱德清點了點頭,轉身要走。
“老朱。”李向陽叫住他。
朱德清回過頭。
“工人那邊……”李向陽的語氣重了幾分,“藉著發錢,把大家的心氣兒提起來。”
朱德清愣了一下,隨即重重點頭:“主任放心,我明白。”
打發走朱德清,李向陽靠在椅背上,點了支菸。
六十二萬的獎金,加上補發的工資,差不多把啤酒廠的進賬吃掉了一半。
但他不心疼。
當聽到那些工人快一年沒領到工資了,有的家裡揭不開鍋,有的去舞廳陪人跳舞……那才是他最難受的時候。
此刻,他終於鬆了口氣。
電話突然響了。
李向陽伸手拿起聽筒。
“小李,我是錢亞龍。”
竟然是地委書記……
李向陽“蹭”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
“書記,您有甚麼吩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