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大富接過去,擰開蓋子,把桌上的兩缸子茶水潑了,各倒了三兩左右的白酒。
“向陽。”他端起茶缸子,“這杯酒,我敬你。不是為了賠罪,是為了全縣那些農村娃娃。我老海也是從山溝溝裡出來的,嘴笨,但心裡明白!”
說完,他一仰頭,幹了。
李向陽雖然不想喝,但氣氛烘托到這兒了,也只好兩口咕咚了下去。
海大富把空茶缸子往桌上一擱,抹了抹嘴。
張天會連忙端過來一盤櫻桃,招呼著客人吃水果、讓二人甜甜嘴,隨後陳俊傑又給桌上重新添了茶。
溫局長看得目瞪口呆,生怕這倆找他乾一杯似的,把椅子往後挪了挪。
見海大富情緒平復了些,李向陽說起了正事:“今年這家庭養殖,全縣的雞苗、豬崽子供應,您那邊安排得咋樣了?”
海大富哈哈一笑:“就算你不問,我也正要跟你說這個事情!”
“雞崽子不值錢,各個鄉的農業站都統計過了,基本上都養夠數了。有的村還多養了不少。”
李向陽點點頭:“那豬娃子呢?”
“豬娃子費了點勁。”海大富喝了口茶水,發現有點燙,又吐了出來。“缺口不小,我上個月讓人從漢陽、平禮那邊調了一批,又從鄂省聯絡了些,應該能湊齊。”
他笑了笑:“最麻煩的是錢的事,你那個辦法管用得很!”
李向陽笑了笑,沒接話。
海大富從兜裡掏出幾張和人民幣大小相當的紙票子遞了過來:
“你看看,這是跟你們鄉鎮企業局周雲峰一起印的兌換票。村民拿竹子和闊葉樹到廠子裡賣,一半付現金,一半發這個,到農科所換豬崽子。”
李向陽接過來看了看。
票子印得簡單,白紙紅字,寫著‘生豬兌換券’幾個字。分一塊、兩塊和五塊三個面額,有票根,上面加蓋了縣經委、農業局、鄉鎮企業局和收購點的公章,還有手寫的編號。
“挺好!做得不錯。”他把票子遞回去。
海大富接過揣回兜裡,笑了笑:“外甥,你舅我是真服了你了。”
李向陽一愣:“又怎麼了?”
海大富搖著頭,語氣裡滿是感慨:“你說說,全縣幾萬農戶,豬崽子都好說,但這錢從哪兒,讓我想破腦闊也想不出來這招啊!”
“結果你倒好,讓村民拿竹子木頭換票,拿票換豬……繞了一個圈,硬是把死結給解開了……”
李向陽笑了笑:“就是因地制宜,哪有甚麼高明不高明的。”
“因地制宜?”海大富眼睛一瞪,“你要是光說這四個字,那叫空話。可你把這四個字落到竹子上、落到豬身上、落到票子上,這就叫本事!”
他說著,端起茶缸子吹了吹,喝了一小口:
“我幹了這麼多年農業,頭一回見有人這麼解決問題的。不花公家一分錢,不給農戶添負擔,還能把事辦成。這叫甚麼?這就叫水平!”
李向陽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,連忙擺手:“行了行了,再說我都坐不住了。”
又閒聊了一會兒,溫局長看沒他甚麼事兒,提出要走。
海大富不願意了:“那不行,老溫,你得留下來當個見證人!”
“見證人?”溫局長有點反應不過來。
“外甥認不認我這個舅舅沒關係,我今天是鐵了心要把姐姐認下。”海大富伸出食指點了點溫局長,“所以你得在,免得這事兒以後沒人認賬!”
溫局長哭笑不得,只好坐了回去。
吃飯的時候,海大富還真拉著張天會坐下,端著酒杯認認真真地叫了聲“姐”。
秦巴有不能隨便認乾兒子、乾女兒的說法,認為會佔了自己的子女緣,但對認哥認姐認妹妹倒沒那麼多講究。
估計張天會可能覺得對方是個局長,不合適,連忙擺手:“我就一個農村婦女,這不行……”
話沒說完,海大富已經把酒喝了。她也只好喝了酒,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。
海大富又轉身給李茂春敬了一杯,恭恭敬敬地喊了聲“姐夫”。
李茂春愣了愣,似乎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事兒,連忙舉起酒杯:“哎呀……沾光了,沾光了!”
李向陽沒當回事兒,以為他鬧著玩兒的。
沒想到這傢伙當了真,從此以後,每年至少來李家兩次,還帶著孩子來認了親。
張天會也不差事兒,每次來了,要麼逮雞,要麼抓魚,沒讓他空手回去過。
這讓海大富得意得不行,到處誇姐姐姐夫好。
在縣裡提到李向陽,他也動不動就是“我那便宜外甥”,甚至這事兒江春益和陳至立都知道了,還拿這個開過玩笑。
轉眼到了月底,王寡婦家那邊收拾得差不多了。
房子原本就是新蓋的,傢俱也早配齊了,打掃佈置一下就行。
麻煩的是兩件事:住哪兒,吃啥。
早早就和周懷明商量過了,一共來一百人。
可這年頭鄉里沒有賓館,王成文家樓上樓下加起來十四間房,就算擠一擠,頂多也就能住五十號人。
最後黑蛋的堂哥給出了個主意:
修路的時候村上不少人跟流星鎮的打過交道,乾脆一家認領三四個,剩下的安排到三個廠子的值班室去住,那邊床鋪不缺,將就一晚不成問題。
席面的事情,王寡婦知道這不單單關係到他們家,還牽扯李向陽的臉面,早早跟廚子交代了:弄好些,不怕花錢。
只是李向陽看了看選單,覺得花樣還是少了點。
“哥,要不咱們進山打一趟獵?”陳俊傑湊過來提議道。
這話倒勾起了李向陽的回憶。
當初他結婚,王成文和陳俊傑跑去河灘,用泡了酒的苞谷“醉捕”了三十三隻野雞回來,那事兒現在想起來還感動不已。
這次雖說李家出了四十條魚、十斤魚乾、五隻雞,可他還是覺得心意沒有盡到。
“行!好久沒放槍了,走一趟!”
見幾人擦槍,聽說要去打獵,張有根、張有才、張有喜提出休息一天,也要跟著一起去。
想著三個表哥來秦巴以後,自己也沒好好陪人家逛逛,李向陽爽快地答應了。
陽曆五月的最後一天,吃過早飯,李向陽開上拖拉機,帶著陳俊傑等人,沿著光明路朝龍王溝開去。
“哥,咱們去哪兒?”陳俊傑迎風大聲喊著。
“先去溫泉吧,沒有的話直接開到岩鹽懸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