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麼說……”李敬之緩緩開口,“向陽那娃娃不但救了你老子一命,還順手……給你指出了這麼一座大金山?”
李思乾心裡一沉,父親的用詞和語氣讓他有些不安。
“爸,向陽同志確實提供了關鍵線索,但具體勘探是專業隊伍……”
李敬之抬了抬手,打斷了他的話。
他抬起乾瘦的手臂,食指虛點了兒子幾下,臉上滿是“恨鐵不成鋼”的神情,還帶了一點點無奈。
“你們呀!”李敬之嘆了口氣。
“教你這麼多年,看來你還是沒完全明白。為官一任,造福一方,這沒錯。發現資源,謀劃發展,也是你的責任。可你想想,人家憑甚麼把這麼要緊的線索告訴你?”
李思乾張了張嘴,想說是機緣巧合,或者是對方信任組織,但話到嘴邊,看著父親的眼神,又咽了回去。
“他是看你坐在這個位置上,覺得你能辦實事,才開的口。這是情分,更是信任!”李敬之語氣重了些。
“可你呢?除了讓人去問計,去送信,除了想著怎麼開發這個煤田,你還為人家做過甚麼?想過甚麼?”
“我……”李思乾一時語塞。
他確實一直以工作為重,以秦北的發展為重,對於李向陽個人,除了欣賞和感激,更多的是一種“可用之才”的考量。
“人家不圖你甚麼,不代表你就可以坦然受之,更不代表這就是一場簡單的工作往來!”李敬之看著兒子,語重心長。
他搖了搖頭:“你們啊!一個個的,眼窩子太淺,小家子氣太重!”
見兒子還在遲疑,他繼續道:“敏敏和周建安的事情,我之所以沒說甚麼,並非因為周家倒臺,落井下石也不是我李敬之的性格!”
他的目光看向窗外,“而是周玉民那人瞻前顧後、毫無主見,我怕的是龍生龍、鳳生鳳。現在看來,自家兒子也不過如此……”
李思乾有些慚愧,低下了頭。
拍了拍兒子的手背,李敬之的語氣緩和了些:“思乾啊,人情往來,將心比心。有時候,比那些擺在明面上的政策、專案,更要緊,也更見功力。”
似乎是打算結束談話,他又道:“不要顧著抬頭看路,忘了低頭看人。那樣,路走不遠,人也處不深。”
“人家既然提了周建安的事情……”李敬之似乎有些疲憊,靠回枕頭上,聲音更小了些,“也別小家子氣!”
隨後,他閉上了眼睛,不再說話。
病房裡也只剩下儀器輕微的嘀嗒聲。
李思乾坐在凳子上,思緒卻飛到了隔著秦嶺的秦巴山區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或許真的忽略了些甚麼。
不僅僅是對李向陽,可能對很多人,很多事,都需要換個角度,再掂量掂量。
勝利鄉這邊,李向陽依然忙得不可開交。
距離王成文的新媳婦過門只剩四天了,他這既當叔又當爹的,大事小情都得幫著張羅。
工作上的事情也不少,這邊剛揭完竹編廠的牌子,那邊菌棒廠又喊他去剪綵,三個廠子接連投運,都是他一手推動的專案,總不好缺席。
這一下,他規劃的五個竹編廠、四個菌棒廠,外加三個磚廠、四個預製板廠、四個傢俱廠,其中優先上馬的竹編和菌棒,眼下已經全部投產了。
當然,建得也簡單,說白了就是幾間大房子,地面抹上水泥,配上必要的裝置,能用就行。
這是李向陽的要求:能用就行,不必鋪張。因為他心裡清楚,除了那十個有機食品茶葉廠,其他的都是權宜之計。
五月三十號這天,海大富來了。
他帶著秘書,騎著一輛半新的二八大槓,車把的網兜裡掛了兩瓶城固特曲,兩條金絲猴香菸。
李向陽迎上去:“海局長,您這是……”
“來看看你。”海大富把車支好,抹了把臉上的汗,“順便給你道個謝。”
他把禮物取下來,往李向陽手裡一塞:
“魚苗子的事,多虧你了。全縣三千多口堰塘,總算都安頓好了。江書記昨天在會上還點了我的名,說這事兒辦得不錯。”
李向陽笑了笑:“那是您工作幹得好,我就是幫了點小忙。”
“小忙?”海大富眼睛一瞪,“要不是你那魚方子,我今年這關就過不去!”
李向陽把他讓到柚子樹下,喝了會兒茶,閒聊了幾句,海大富突然壓低聲音:“向陽,我聽說……你賣魚掙了不少?”
李向陽笑了笑,正要解釋,院壩外又傳來一陣腳踏車鈴聲。
文局長帶著人進了院子,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。
看見海大富在,兩人打了個招呼,文局長便拿出擬定好的方案,請李向陽過目。
李向陽接過來看了看,見內容細緻,從資金來源、獎勵標準到發放程式,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,點了點頭。
他正翻著,海大富湊過來看了一眼:“獎學金?甚麼獎學金?”
文局長看了李向陽一眼,見他沒甚麼表示,便解釋道:“李主任捐了錢,在全縣設立一個面向農村學生的獎學金。以後每年遞增百分之十,至少持續二十年。”
海大富端著茶缸子的手頓住了,那張玩世不恭的臉也嚴肅了起來。
“多少?”他又問了一遍。
“六萬。”文局長比劃了個手勢,“今年六萬,明年六萬六,後年七萬兩千六。二十年下來,總數超過三百萬了!”
海大富張著嘴,半天沒合上。
他轉過頭,盯著李向陽看了好長時間,突然站起身,朝灶房門口忙乎的張天會喊道:“姐!姐!有酒沒?拿一瓶!”
張天會愣了一下:“海局長,你這是……”
“我要給我外甥好好敬一杯!”海大富的聲音都變了調,“六萬塊錢啊!每年還漲一成,這手筆,服了!”
李向陽一臉無語:“……你這,就成了我舅了?”
“那你不管,我管你媽叫姐,你認不認我都是你舅舅!”
他臉上帶了幾分慚愧:“向陽,我今天把話說明白。之前你跟水利局、農業局那檔子事,是我老海糊塗,跟著田有根那個王八蛋起鬨……這事兒,我對不住你!”
說著,他彎腰深深鞠了一躬。
李向陽連忙扶住他:“過去的事不提了……”
張天會不明所以,還真拿了一瓶三糧液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