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懷明放下茶杯:“趙研究員有話不妨直說。”
趙念安看了沈望津一眼,見他微微頷首,隨即嘆了口氣。
“那我就直說了。”趙念安推了推眼鏡,“流星鎮的事,目前不宜大規模宣傳。原因有三……”
“第一,歷史原因。過去幾百年,敵對勢力用無數彌天大謊,把有些東西刻意抹去了。突然冒出來一個活生生的明代遺民聚落,輿論怎麼走,不好把控。”
“第二,現實因素。改革開放的關鍵期,國家需要集中精力搞建設。有些事情,不是不能說,是說早了容易出問題。”
“第三,境外勢力。這些年,總有人在虛構華夏曆史。流星鎮的事情如果傳出去,會不會被利用,甚至會不會給你們帶來危險,誰也不敢保證。”
他說完,公廚裡安靜了下來。周懷明端著茶杯,半天沒說話。
沈望津把目光轉向他:“周鎮撫,您的意思呢?”
周懷明沉默了一會兒,隨後緩緩道:
“諸位領導的意思,我大致明白。”他拱了拱手,“流星鎮上下,不求聞達,只求不負先祖。如今既然是漢家天下,該如何保護、如何研究,全憑諸位做主。”
頓了頓,他把目光落在李向陽身上:“只是有一條,李鄉長是我流星鎮的大恩人。往後不管怎麼安排,只要李鄉長在一天,我們就信官方一天。”
沈望津看了李向陽一眼:“向陽同志有甚麼要說的嗎?”
這話一時讓李向陽不好回答。趙念安說的這三條,他一條一條的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第一反應是對流星鎮不公平,可話到嘴邊,想到了趙念安那三條理由——輿論不可控、時機不成熟、境外虎視眈眈……他又猶豫了,畢竟每一條都不是虛張聲勢。
周懷明剛才那番話,已經把流星鎮的信任交到了他手上。這份信任,不是為了讓他意氣用事的。
可自己憑甚麼替他們做這個主?
想了想,他看向趙念安:“您是歷史研究的專家,我能請教您幾個問題嗎?”
“向陽同志請講。”
“第一個,我們學古詩,從漢代開始直到明朝,經常會出現‘樓蘭’這個詞,但是歷史課本卻告訴我們樓蘭在甘省和疆省之間。這裡面就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……”
他頓了頓,舉了個例子:“就像大詩人李白,出生在中亞,寫詩要打一個被大唐征服過的地方,不合理……我在想,這個樓蘭,會不會是有些人故意設定的?”
趙念安沒著急回答,眼珠子轉了轉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緩緩道:“你先問,問完我再一起回答。”
李向陽點了點頭,繼續道:“第二個,我們的詩詞動輒提萬里長征,老師告訴我們萬里是虛數,是誇張,但是根據時間推算,若只是在當下的國內,時間上就對不上,這個,您怎麼看?”
緩了緩,他又問起第三個問題:“我們都知道元代打到了歐洲,明朝既然推翻了元朝,按照咱們民族的習慣和傳統,一定是要天下一統的,但是我們學過的歷史,明朝的疆土只有兩京十三省……這個我也感覺不對勁!”
李向陽的話說完,屋子裡的氣氛立馬微妙了起來。
不是安靜——安靜是空的,更像是屋子裡的空氣被甚麼東西填滿了,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肩上。
沈望津端著茶杯的手沒動,目光落在李向陽臉上,看不出喜怒。
方明鏡微微抬起頭,看了李向陽一眼,又很快垂下。
周懷明倒是神色如常,只是端著茶杯的手收得更緊了些。
趙念安沉默了幾秒,轉頭看了沈望津一眼。
沈望津沒甚麼表示,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,看那意思是讓他自己拿捏。
趙念安這才轉回來,笑了笑:“向陽同志,你這幾個問題,問得好,好……”
他連著說了幾個“好”,卻沒有給出具體的答案,端起茶杯又放下,放下又端起來,反覆了兩次,像是在斟酌甚麼。
又想了想,他才開口,語氣比剛才慢了許多:“有些東西,我現在也沒法給你解答,就像流星鎮的事情一樣,得交給時間。”
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,但李向陽卻聽懂了。
趙念安不是不知道答案,而是不能說、不便說、沒到說的時候。
就像流星鎮的事一樣,不是不該公開,是時機沒到。
他點點頭,語氣平緩:“那……各位領導放心,我們都會……以大局為重。”
趙念安像是鬆了口氣,肩膀微微塌下去一點,端起茶杯實實在在地喝了一口。
沈望津看了李向陽一眼,目光裡多了幾分讚許,沒再多說甚麼,只輕輕點了點頭。
聊到這裡,屋裡的氣氛總算稍微輕鬆了些。
趙念安抱著茶杯,主動把話題往實處引:“周鎮撫、向陽同志,流星鎮這邊,眼下有甚麼實際困難?咱們既然來了,能解決的就解決。”
李向陽想了想,覺得有些話還是得說。周懷明畢竟是鎮子裡的人,有些事情未必好意思開口。
“還真有一個。”他看了看周懷明,又看向沈望津,“鎮子相對封閉,年輕人婚配是個大問題。鎮上適齡的小夥子姑娘不少,但來來回回就這幾戶人家,時間長了,不是個辦法。”
周懷明端起茶杯沒說話,算是預設了。
沈望津沉吟片刻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“這個事,我琢磨琢磨。”他抬起眼,語氣比剛才緩了不少,“我的想法是這樣……”
稍作思索,他繼續道:“生活不影響,該怎麼過還怎麼過。但是鎮子裡的文化和傳統,一定要保護好。暫時不要接待遊客,也不要接待非省級以上單位介紹來的調查和研究。對外,不要刻意宣傳。”
周懷明聽了這話,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,隨即長長地舒了口氣,像是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。
“多謝沈局長體恤。”他拱了拱手,語氣輕快。
沈望津擺擺手,又看了看外頭的天色:“今天不早了,先安排住宿吧。”
公所的房間有限,住不下這麼多人。
一番商議之後,幾位級別高的領導留在鎮公所,其餘人分散到鎮子裡條件好一點的人家。
眾人陸續起身,收拾東西往外走。
李向陽正想著自己該住哪兒,周懷明走到他跟前,語氣隨意,卻又帶著幾分期待:“李鄉長,家裡已經收拾好了,今晚就住我那兒吧。”
這話讓李向陽一愣,他下意識的想推辭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