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手隔空喚虎,著實把眾人鎮住了。
幾位領導的眼神裡滿是驚詫,誰也沒料到,這個基層幹部竟能和深山裡的猛虎如此默契,這般奇事,當真是聞所未聞。
車輛再次啟動,沈望津不可置信的問道:“向陽同志……這老虎,真認識你?”
“打過幾次交道。”李向陽關上窗戶,笑了笑。
隨後,他把自己和小虎的幾次交集簡單講了講。他說得輕描淡寫,車裡的人卻聽得目瞪口呆。
剩下的路,上坡少了,車速也快了些。又開了四十多分鐘,前方的山壁上,出現了一個幽深的山洞。
“到了。”李向陽指了指,“那就是他們花了二十四年鑿出來的隧道。”
見有車來,兩個值守的青年一個在塔樓觀察,一個端槍迎了上來。
他們顯然沒見過汽車,表情既警惕又好奇。
李向陽探出車窗,自報了家門。
塔樓上的朝同伴喊了一聲,小跑著報信去了。
在隧道中走了半個多小時,邁出去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。
群山環抱的峽谷撞進眼簾:炊煙裊裊,雞犬相聞,青瓦白牆的院子錯落有致,梯田層疊至山腰,水車在河邊緩緩轉動,白練般的水流被挽成一圈圈漣漪。
沈望津站在洞口,看著這景象,久久沒有說話。
趙念安摘下眼鏡擦了又戴上,戴上又摘下,嘴唇哆嗦半天,突然眼眶一紅,流下淚來:“三百多年了……它們真的還在。”
外面已經站了不少人。
領頭的是周懷明,身後跟著幾位年輕人。
他們顯然已經聽報信的說了來人的身份,雖然緊張,但禮數一點沒亂。
周懷明上前一步,拱手一揖:“不知貴客遠來,有失遠迎,萬望恕罪。”
趙念安帶頭還禮:“是我們冒昧了,打擾各位清靜。”
周懷明直起身,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,最後落在李向陽身上,兩人隔空點了點頭,他這才側身讓路:“諸位貴客,請。”
一行人沿著青石板路往鎮子裡走。不時有村民駐足觀望,看見李向陽,有人遠遠地行個禮,有人小聲議論幾句。
幾個膽大的孩子跟在隊伍後面,好奇地盯著那些陌生的面孔。
張守源被人攙扶著站在鎮公所門口。
老人的氣色比上次好了很多,雖然還要拄拐,但已經能站能走了。
見沈望津一行走來,他顫巍巍地拱了拱手:“老朽張守源,代流星鎮上下,恭迎諸位貴客。”
沈望津快走幾步,雙手扶住他:“老人家,您折煞我們了。快請坐,快請坐。”
進了鎮公所,沈望津說明了來意,張守源聽完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三百年了。”他緩緩開口,“先祖避禍至此,為的是活命,為的是保住一點血脈。今日諸位遠道而來,老朽心中,感慨萬千。”
他說著,也淚灑當場。
趙念安在旁邊輕聲問道:“老人家,鎮子裡儲存的衣冠、禮樂、典籍,都還在嗎?”
張守源點點頭:“都在。衣冠閣裡有完整的服飾,從洪武到崇禎,各時期的都有。學堂裡教的,還是先祖傳下來的四書五經。典籍……也存了不少。”
趙念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接下來的時間,眾人在周懷明的陪同下,參觀了鎮子。
衣冠閣裡,服飾按年代排列,圓領袍、直裰、襴衫、比甲、馬面裙……每一件都儲存完好,形制嚴謹。
方明鏡站在一套大紅色的鳳冠霞帔前,看了很久。
“這是……皇后的服飾?”他問道。
“新婦嫁衣。”周懷明解釋,“我大明男女婚配,不問貧富,只問心意。我鎮存了三套嫁衣,分大中小號,傳了十幾代了,哪家嫁女,就來借穿。”
方明鏡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簡單吃了午飯,一行人又前往學堂參觀。
周文秀正在給孩子們上課,聽見腳步聲,抬起了頭。
看見李向陽的那一刻,她的手指微微收緊,卻也很好的控制了臉上表情。
放下書卷,她微微欠身:“諸位貴客,失禮了。”
沈望津擺擺手:“是我們打擾了,先生請繼續。”
周文秀重新拿起書卷:“我們繼續學《禮記·曲禮》——毋不敬,儼若思,安定辭……”
孩子們跟著念,聲音清脆。
幾位領導站在門口,聽了好一會兒,才轉身離開。
李向陽走在最後面,出門時,餘光瞥見周文秀站在講臺上,正看著他。
晚飯在公廚吃的,流星鎮拿出了最好的東西待客,沈望津等人也不客氣,氣氛倒還融洽。
席間,流星鎮的人問了些山外的情況:無非是現在誰坐天下,老百姓日子過得如何,政策穩不穩當。
沈望津一一作答。
張守源聽完,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:“這麼說,如今確是太平盛世了?”
“是。”沈望津點點頭,“雖然還有很多困難,但比幾十年前,好太多了。”
張守源端起酒杯,手抖得厲害,黃酒灑出來不少也渾然不覺:“列祖列宗在上,三百年了,總算等到了。”
眾人連忙舉杯。
宴席結束,待菜撤了、茶上來,沈望津看了趙念安一眼,又看了看方明鏡,最後把目光落在李向陽身上。
“周鎮撫,向陽同志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咱們再坐一會兒,有些事情,想跟二位聊聊。”
其餘人識趣地起身告辭,門也被輕輕帶上了。
沈望津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一會兒,才緩緩開口。
“今天看了、聽了,我們幾個人心裡都很震動。”他頓了頓,壓低了聲音,“有些話,咱們關起門,跟兩位說一說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周懷明和李向陽,“流星鎮的事,不是小事。它關係到歷史、文化、民族情感,處理好了,是大功德;處理不好,可能……”
周懷明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。
李向陽沒接話,等著下文。
沈望津看了趙念安一眼,這位明史研究的專家立馬接過話頭:
“周鎮撫,向陽同志,我先表個態:流星鎮的價值,怎麼強調都不為過。儲存了三百年的明代遺存,這在史學界,是填補空白的發現。”
他咬了咬嘴唇,語氣沉了下來:“但也正因為價值太大,更要慎重。有些東西,藏得太久了,突然拿出來,會有一部分人……不適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