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局長被周建安這大笑弄得摸不著頭腦,一臉好奇地問道:“周部長,您這是?”
周建安拍了拍胸口,站起身,朝坐在堂屋門口抽菸的李茂春招了招手:“叔,您來一下。”
待李茂春近了,他拉著老人走到已經站起來的文局長面前:“給你介紹一下:這就是你說的那位老人,李主任的父親,李茂春!”
文局長似是被震驚到了,原本要伸手,猶豫了下,兩腳併攏,規規矩矩地給李茂春鞠了個躬。
李茂春被嚇了一跳,連忙挪步想讓開,不料周建安把著他的肩膀,讓他實實在在受了一禮。
隨後,文局長才上前一步,雙手緊緊握住李茂春:“老哥,你們家,不得了啊!有你們父子,是咱們秦巴學子的福氣!”
李茂春被誇得手足無措,紅著臉連連擺手:“哎呀,文局長,可不敢這麼說!我就是個莊稼人,娃娃們有出息,是人家自己爭氣……”
待幾人重新坐下,剛聊了十分鐘,一陣汽車的引擎聲從村道那頭傳了過來。
眾人都扭頭看去。
一輛掛著外地牌照的吉普車碾著剛乾的水泥路,穩穩停在了院壩邊。
車門開啟,走下來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,穿著白色襯衫,收拾得利利索索。
司機晚一步走來,從後座抱出一個大紙箱子。
來人掃了一圈,目光落在迎上來的李向陽身上,試探著問道:“您是……李主任?”
“我是李向陽。”他點了點頭,“您是?”
年輕人連忙快走幾步:“李主任您好!我是秦北地委辦公室秘書科藺如雲,受李思乾書記委託,專程從秦北過來找您。”
聽見對方來自秦北,又是李思乾派來的人,李向陽心裡大致有了數。
他笑了笑,把藺如雲往院裡讓:“藺科長辛苦了,快請坐。”
柚子樹下,周建安和文局長都站了起來。
李向陽簡單介紹了一下,幾人相互認識了下,重新落座。
藺如雲見似乎有正事要談,表態道:“李主任,你們有事先聊,我不著急。正好四處轉轉,看看你們勝利鄉的光景。”
李向陽擺了擺手:“不用不用,你先坐會兒,喝口茶、吃點枇杷。我們簡單說個事,很快就好。”
他扭頭看向溫局長,接著說起了獎學金的事情。
“您是說,今年六萬,往後每年在原基礎上遞增百分之十?”溫局長雖然昨天就聽局裡人彙報過,可這會兒李向陽親口說出來,他還是震驚不已。
“對,今年六萬,明年六萬六,後年……七萬兩千六。不是七萬二!”李向陽語氣平淡。
“每年都按這個數往上遞,目前我計劃,不少於二十年!後續只要條件允許,就一直支援下去。”
“李主任,您這個演算法,二十年後,這筆獎學金……”
溫局長猶豫了一下,一時沒算出準數,他正想說“數字可就大了”,一旁的周建安已脫口而出:“三十六萬多!”
溫局長衝周建安點了點頭,繼續說道:“對啊,三十多萬,這支出可就不小了……”
他原本想表達的是:你還能掏得出這個錢嗎?只是摸不清李向陽的底細,這話便說得委婉了一些。
“嗯!”李向陽點了點頭,“這數字我大概知道,沒問題。”
這話,讓一旁聽著幾人聊天的藺如雲心中掀起了一波驚濤駭浪。
六萬,這在當下,足夠給秦北地委所有人發兩個月工資了,而且每年還要遞增百分之十。
他數學特別好,剛才溫局長話音剛落,他心裡就有了答案,甚至比周建安的資料還要精確些:第二十年應該是三十六萬六千多。
他一度以為李向陽沒把話說清楚,以為是每年往上漲六千,可李向陽分明說了,後年是七萬兩千六,不是七萬二!
那樣的話,總數更是達到恐怖的三百多萬!
那平淡的口氣、自信的眼神……藺如雲忽然慶幸,自己沒有冒冒失失登門,還特意從後勤科帶了些禮物。
文局長沉默了幾秒,對著李向陽深深鞠了一躬。再直起身時,眼眶已經紅了。
“李主任,我替全縣的農村娃娃,謝謝您。”
李向陽連忙扶他坐下:“文局長,您別這樣。我就是個大老粗,知道農村娃娃不容易。能幫一把是一把。”
文局長連連點頭,開始跟李向陽商量具體細則。
說起來也不復雜,每年中高考結束,教育局出一份報告,附上獲獎學生名單。
學生拿著准考證,到李家的收購站領錢就行。
至於合同,這年頭還不講究,一般都是口頭說定。
待獎學金的事情談完,李向陽這才把目光轉向藺如雲,“藺科長遠道而來,是有甚麼事情嗎?”
藺如雲笑了笑,“李主任,您先招待客人,我的事情不著急。”
李向陽算是明白了,他要聊的事兒,估計要私下說。
文局長合上本子,識趣地站起身:“李主任,那今天先這樣。我回去就把方案拿出來,到時候再請您過目。”
李向陽也不客氣:“溫局,您要是不著急,就留下吃完飯再回。過河有吊橋,晚上也有月亮。”
隨即又補充道:“要是確實有事,那就提兩條魚回去,以後還要打交道,別跟我客氣。”
溫局長被他這直來直去的話弄得一愣,隨即笑道:“主要是看您忙,就不添麻煩了!”
“那行!”李向陽看向周建安,“周部長,辛苦一下,去池子裡撈四條魚,挑大的,給溫局和股長帶上!”
這話一出,別說溫局長,連藺如雲都驚了一跳。
人家可是縣委宣傳部的常務副部長,往前半步就是副縣級,再進一步就是縣委常委……
竟然被李向陽隨口支使著去撈魚?
李向陽卻渾不在意,擺了擺手:“沒事兒,他就喜歡幹這個活。”
說話間,周建安卻已經站起身,抄起靠在水池邊的抄網,笑呵呵地問道:“文局長,您喜歡吃草魚還是鯉魚?”
文局長看著這一幕,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好。
藺如雲坐在一旁,看著周建安挽起袖子,心裡也是異常震驚。
他在秦北地委待了六年,見過太多迎來送往的場面。
一個副科級幹部,能讓縣委宣傳部的二把手親自撈魚……這關係,已經不是一個“交情”能概括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