藺如雲扭頭指了指地上的箱子:“李主任,一點心意,不是甚麼值錢的東西,您別嫌棄。”
李向陽看了一眼,笑著點了點頭,沒推辭。
大老遠從秦北帶過來,情意在那,至於東西是啥,已經不重要了。
很快,周建安撈上來四條大魚,兩草兩鯉,用棕葉穿了,遞到文局長手裡:“向陽家的魚,可比市面上買的好吃多了。”
文局長推辭不過,拎著魚,又跟李茂春、李向陽父子分別握了手,這才帶著股長走了。
院壩裡安靜下來。
李向陽招呼藺如雲重新坐下,趙洪霞上來給幾人換了新茶。
秦巴當地的待客規矩,茶不能涼也不能淡,涼了顯怠慢,淡了沒心意,一般續水超過四次就要換茶,這才算盡了主家的禮數。
“藺科長,您這大老遠跑一趟,是李書記有甚麼吩咐?”李向陽也不繞彎子。
藺如雲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用牛皮紙袋封著的材料,雙手遞了過來。
“李主任,這是省煤田地質勘探公司在神目縣的最新勘探報告。”他語氣鄭重,“書記讓我親自給您送來,請您審閱。”
“審閱?”李向陽接過紙袋,笑了,“我又不是搞地質的,哪看得懂這個?”
藺如雲也跟著笑,沒說話。
李向陽沒接話,抽出報告翻了翻。
資料密密麻麻,專業術語一堆,他確實看不太明白。但最後那幾行字他看懂了:“探明儲量三百二十億噸以上”。
他把報告放回桌上。
“李書記還有甚麼話?”
藺如雲坐直了身子:“書記讓我問您,對秦北下一步的發展,有沒有甚麼想法?”
這話一出口,院壩裡安靜了下來。
周建安端著茶缸子的手頓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李向陽,又低下頭。
李向陽沒急著答話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三百二十億噸煤挖出來,然後呢?賣煤?那是最蠢的路子。
他在腦子裡把一些資訊過了一遍,這才緩緩開口:“藺科長,我說幾句外行話,你帶回去給李書記參考。”
藺如雲連忙掏出本子和筆。
“第一,煤挖出來,不能光賣原煤。”李向陽豎起一根手指,“得往下游走。煤化工、煤電一體化,產業鏈拉長了,就業多了,稅收也留住了。”
藺如雲飛快地記著。
“第二,秦北缺水。”李向陽豎起兩根手指,“大規模開採,水是最大的制約。得提前規劃水資源的調配,不然到時候機器轉不起來,哭都來不及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別想著從黃河調水,那個成本太大。先考慮地下水,再一個,季節性蓄水。秦北也不是一年到頭不下雨,關鍵是留不住。”
藺如雲的筆頓了一下,抬起頭看了李向陽一眼。
這個問題,地委開會時還真沒人提過。而且他的第一反應,確實是考慮從黃河調水。
壓下心中的震撼,他連忙集中注意力繼續記著。
“第三。”李向陽放下手,語氣平淡了些,“煤挖完了怎麼辦?得從現在就開始想。拿出一部分收益,搞替代產業,搞生態修復。不能給子孫後代留個爛攤子。”
他似乎覺得這話分量還不夠,又加了一句:“要是把生態搞壞了,那就是歷史的罪人。”
這話說完,院壩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藺如雲低著頭,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著。
過了十幾秒,他才抬起頭,目光裡又多了幾分敬重:“李主任,還有嗎?”
“就這些吧。後面想起了,我再給你們寫信。”
“好,這些話我一定一字不差地帶到。”
李向陽笑了笑:“我就是瞎說的,專業的事還得專家來。”
藺如雲沒接這個話茬。
他把本子合上,猶豫了一下,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,放到桌上。
“李主任,這是李書記給您的親筆信。”
李向陽愣了一下,拆開信封。
“向陽同志:神目發現大煤田,舉地振奮。思來想去,此事首功當記於你。他日若有餘暇,盼來秦北走走,看看這片黃土地,也看看這裡的人。李思乾。”
李向陽把信摺好,放回信封。
他想起那晚在坊上人家,李思乾問他“有沒有興趣過來工作”。那時候他說“勘探結果還沒出來,現在說這個太早了”。
現在結果出來了。
可他還是那句話,太早了,早到他甚至都不會考慮。
“藺科長,信我收下了。”他抬起頭,“替我謝謝李書記。讓他儘快推進北邊的事情,別耽誤了。”
藺如雲不明所以,但還是點了點頭,沒再多說。
李向陽留他吃飯,藺如雲推辭了幾句,見李向陽態度誠懇,便沒再客氣。
晚飯以魚為主。
紅燒魚塊、乾燒黃辣丁、糖醋鯉魚,自然還有周建安最喜歡的酸菜魚,外加幾樣時令蔬菜,擺了滿滿一桌。
藺如雲看著滿桌的魚,忍不住笑了:“李主任,你們勝利鄉天天吃魚啊?”
“可不是嘛!”周建安夾了一筷子魚肉,“前陣子在月河裡撈了幾十萬斤呢。”
藺如雲筷子頓了一下:“幾十萬斤?”
周建安把前因後果簡單說了說。
其實對於周建安,藺如雲雖沒見過,但並不陌生,他畢竟跟了李思乾兩年時間。
當然,周建安聽說他來自秦北地委辦公室,也清楚情況。
只是兩人心照不宣,甚麼都沒提。
藺如雲聽完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他想起自己從秦北出發時,還覺得書記派他跑這一趟有些興師動眾。
現在他明白了:這個人,值得跑這一趟。
吃過飯,藺如雲提出告辭。
李向陽把他送到車邊,把十來條綁著頭尾、身子弓起來的鯉魚放進籮筐,鋪了塑膠布,上下又墊了一些水草。
“藺科長,大老遠跑一趟,沒啥好東西,帶幾條魚回去嚐嚐。”
怕他不懂,他又解釋了一句:“你放心,這魚再活兩天問題不大。”
藺如雲推辭不過,見他想得周到,只好收了。
吉普車發動,緩緩駛出村道。
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站在院壩邊的那個年輕人,藺如雲心裡忽然有些感慨。
這個人,在秦巴的山溝溝裡,幹著的事,說的話,卻足以改變千里之外那片黃土高原的命運。
而他本人,似乎並不覺得這有甚麼了不起。
車拐上316國道,藺如雲靠在椅背上,又把那三條建議過了一遍。
“煤化工、煤電一體化”,“水資源調配”,“替代產業、生態修復”。
每一條,都說在點子上。
他嘆了口氣,合上了眼睛。
院壩上,見車走了,周建安也提出告辭。
送走他,李向陽正要轉身回屋,就看見陳俊傑從龍王溝方向跑了回來。
小傢伙一身泥巴,褲腿捲到了膝蓋,看見李向陽,他還沒張嘴,眼淚就下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