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錢是咱們截了整條月河,撈魚賣的。”他看了看父親,又看了看媳婦,“我總感覺說出去不好聽。”
“咋不好聽?”趙洪霞眉頭皺了皺,“全縣缺魚苗,咱們給解決了。順道賣點魚,光明正大的,哪不對了?”
“不是說掙得不對。”李向陽擺了擺手,“最主要的是,賬太好算了,錢也在明面上……”
“那又咋了?咱家的情況又不是沒人知道!爸,我說的對吧?”趙洪霞看了看公公,試圖拉攏一個支持者。
偏偏李茂春不太上道,猶豫了會兒,緩緩開口,“洪霞,我知道你是為屋裡好。只是……俗話說財不外露,既然露了,就要趕緊花到明處。”
趙洪霞看了公公一眼,沒出聲。
“我也是這個意思,得大張旗鼓的花出去,不招嫉恨、不引是非,又能落個好名聲!”李向陽連忙趁熱打鐵的把話說透。
趙洪霞低著頭,慢慢翻著賬本。
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門外傳來小雨在水池邊抓魚濺起的水花聲,才稍稍打破了屋子裡的沉悶。
“我不是捨不得。”趙洪霞想了好一會兒,看向丈夫,“這錢是你掙的,怎麼花,你說了算。我就是覺得,不能張嘴就給誰,也不能稀裡糊塗就散了出去。”
李向陽看著她,笑了笑。
他這媳婦,雖然財迷,但其實最講理。
捨不得是真捨不得,但道理講通了,她比誰都痛快。
“我是這麼想的……”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,坐近了些,“爸之前弄了個獎學金,效果不錯,但是就咱們勝利鄉,覆蓋面稍微小了一點。”
“我現在不是在縣裡工作麼?”李向陽的語氣認真起來,“考慮事情就不能光顧著咱們一個鄉。”
“我意思從這筆錢裡拿出六萬,跟爸那個方式一樣,往後每年再往上提百分之十,在全縣設立一個獎學金。”
“六萬?”趙洪霞的手停在賬本上,“你打算咋獎?”
“我想的是,不管多少人,每年就這個數,只要是考上的娃娃,大家一起分!但是考上中專和高中的拿一份,考上大學的,拿兩份。”
見父親和媳婦沒有反對,他繼續道,“不一樣的是,這個獎學金,只針對農村戶口的娃娃,城裡的不管!”
這麼考慮,是他清楚,當下農村的生活和教育水平,跟城裡有著天差地別的距離。
對於農村娃娃,除了考學這條路,想要出人頭地,實在太難了。
趙洪霞沒說話,在心裡默默算著賬。
當下六萬塊錢,本就不是小數目,關鍵是每年還要往上提百分之十……
“咱們家現在不差這點。”李向陽看出了她的猶豫,“尤其五倍子長起來,往後幾年,怕是真要到錢多得沒處花的地步。”
這話倒不是吹牛。
這餅,李向陽也不止一次的給媳婦畫過。
“洪霞啊。”李茂春放下菸袋,語重心長地開口,“向陽說得在理。咱們家,說到底,朝裡沒人,在鄉里也沒多少根基。錢多了,不一定是好事。”
“爸說的對呢!”李向陽連忙跟上,“我這麼考慮,不是嫌錢多,也不是燒的,說白了,是給一家人買保險呢。”
趙洪霞抬起頭,看了看公公,又看了看丈夫。
她不是不懂這個道理。
她只是心疼。
上次修吊橋花掉了三十萬,好不容易攢回來了,又要往外拿,心裡總歸不是滋味。
“我……”她猶豫了下,最終勉為其難的點了點頭,“向陽哥,既然你都想好了,就按你說的辦吧。”
“六萬……後面還要上浮……這要是買成糧食,能養活整個村子了……”她輕聲嘀咕著,眼淚也流了下來。
“嫂子,你咋了,誰欺負你了?”小雨突然抱著一條紅尾巴鯉魚進了屋,“你跟我說,我讓魚扇他,可疼了!”
趙洪霞看了看小雨帶著水漬、紅彤彤的右臉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就在此時,一輛吉普車從秦北駛出,沿著公路往南走。
這年代,秦北到省城還沒通火車,能專門派一輛車全程保障,可見對此次任務的重視。
副駕駛坐著地委辦公室的秘書藺如雲。
他靠在椅背上,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黃土地,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書記的話:
“問問他,對秦北下一步的發展,有沒有甚麼看法。”
他又想起了秦巴日報的那篇文章,忽然對這次出差多了幾分期待。
吃過晌午,李向陽就去了鄉政府。
電話打到縣教育局,接電話的聽他說要捐助獎學金,語氣客氣了幾分:“同志,您是哪兒的?”
“勝利鄉,李向陽。”
“好的,您打算捐助多少?”
“六萬,以後每年上浮百分之十。”
“六萬?每年……”對方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,“您……您是認真的?”
李向陽笑了笑:“還能騙你不成?誰有那閒時間啊!”
“好好好!”對方連忙道,“這樣,我這就去跟我們局長彙報。您看您甚麼時候方便,我們去您家裡談。”
“明天下午,可以吧?”李向陽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對了,這事兒成了,得宣傳宣傳。我找個記者,沒問題吧?”
“沒問題沒問題!這是大好事,應該宣傳!”
又給周建安打了個電話,說了安排記者的事情,在鄉政府坐了會兒,李向陽這才慢悠悠往家走。
第二天下午兩點多,李家院壩就熱鬧了起來。
最先到的是騎著腳踏車來的周建安。
李向陽笑了:“讓你安排個記者,你親自來了?”
周建安嘿嘿一樂:“你李大主任的事情,我哪敢怠慢?”
李向陽白了他一眼,正要懟兩句,村道那頭又傳來一陣腳踏車鈴聲。
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,穿著件白襯衫,後面跟著個年輕些的,揹著個人造革的公文包。
來人自我介紹姓溫,是教育局的局長。
略作寒暄,溫局長的目光落在院壩邊的周建安身上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哎呀,周部長!您也在?”
周建安起身走過來,笑著打了招呼。
“周部長,您這是……”溫局長看看周建安,又下意識看向一旁的李向陽,眼神裡帶著幾分疑惑和試探。
“我?”周建安笑著拍了拍李向陽的肩膀,“你可能不認識,這是經委的李主任!他設獎學金,我肯定要來見證一下。”
溫局長連忙上前一步,再次伸手握了握:“原來是李主任!失敬失敬,我眼拙,竟然沒認出您來!”
幾個人在柚子樹下坐下,張天會給上了茶,趙洪霞又端了一盤洗好的枇杷。
冷局長捧著茶缸子,目光在院壩裡掃了一圈,看著李向陽:“李主任,你們勝利鄉啊,了不得!”
他語氣裡滿是感慨:“之前我就聽說,有個叫李茂春的老人,自己掏錢在鄉里設了個獎學金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就把周建安逗得一陣捧腹大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