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書記?李書記?”
“嗯。”李思乾試圖把目光聚焦到報告上,“你繼續說。”
秘書又翻了一頁:“專家建議,下一步可以啟動詳勘和礦區規劃。”
李思乾點了點頭,腦子裡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話:“要麼不出,一出就是大場面。”
三百二十億噸。這是能改變整個秦北、甚至整個三秦省命運的奇蹟啊!而說這句話的人,二十多天前,就站在他身邊,連手指頭都沒抖一下。
李思乾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。他不是沒有見過能人,可像李向陽這樣的——他只是伸出手指,在地圖上點了兩個點,一個神目,一個頂邊。那頂邊……他不敢想了。
“書記?”秘書見他走神,小心翼翼地問道,“要不要通知相關部門,提前做些準備?”
李思乾把目光收回來,靠在椅背上,吁了口氣:“儲量確認了?”
“確認了。”秘書連忙道,“已經組織專家組複核,資料可靠。總工說,這是他們近十年來最重要的發現。”
李思乾沉默了,他看著窗外,忽然想起那晚在坊上人家,李向陽走時看他的那一眼。現在他懂了,那不是晚輩對長輩的恭敬,也不是下屬對領導的拘謹,更像是一個知道答案的人,看一個還在猜謎的人的悲憫。
“書記,您看……”秘書試探著問。
李思乾端起茶杯,發現茶已涼,又放下:“勘探報告正式出來後,給秦巴縣經委送一份。”
秘書一愣:“……給李向陽?”
“對。”李思乾語氣不容置疑,“就說,請他審閱。”
秘書張了張嘴,想說不合規矩,卻又咽了回去——他太清楚這位書記的脾氣。
李思乾起身站在窗前,看著遠處灰濛濛的黃土地,忽然笑了,那笑容裡有驚歎、釋然,還有一絲敬畏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轉過身:“下午的常委會,第一項議題就討論這個。讓發改、工業、交通的主要負責人也來,配套設施、運輸條件、下游產業,都得提前規劃。”
“明白。”秘書飛快地記著。
“還有,”李思乾聲音沉了沉,“這件事暫時不要對外聲張,避免投機者趁機作亂。”
秘書重重點頭:“我這就去安排。”
他轉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“書記還有指示?”
李思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斟酌片刻:“你親自去一趟秦巴,把勘探報告給李向陽送過去,不要託人,不要打電話。”
秘書愣了愣,隨即點頭:“是。”
“見到他之後,”李思乾頓了頓,“問問他,對秦北下一步的發展,有沒有甚麼想法。”
這話出口,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,可說完,心裡反倒踏實了。
秦巴這場大雨,報復般地下了一天一夜。月河、漢江一度漲到了警戒水位。
不用說,龍王溝和月河的魚方子,自然是被衝了個乾乾淨淨,連塊石頭都沒剩下。
趙洪金踩著泥濘來報信的時候,滿臉的幸災樂禍。
“向陽,你是不知道。”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“不光是陳家橋,上游好幾個村子看水小支了魚方子,水一來,嘩啦一下,連個影兒都沒了。有的連魚都沒來得及轉移。”
李向陽沒說話,只是看著大舅哥,笑了笑。
第二天,連江春益都被嚇著了,大清早把電話打到了勝利鄉,問李向陽要不要準備抗洪。
愣了一下,他笑了:“書記,我又不是天氣預報,哪說得準這個?”
“你少跟我打馬虎眼。”江春益的語氣重了幾分,“好好說。”
李向陽他想了想,緩緩開口:“書記,我不是神仙,全靠觀察動物和大自然的反應。”
“怎麼說?”
“豬沒有往高處跑,雞也沒有炸窩,狗也不叫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。
“你確定?”江春益的聲音平穩了些。
“我沒法確定。”李向陽老老實實地說,“但按我這些年看下來的經驗,這種雨,來得急,去得也快,應該……不會有大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電話隨即掛掉了。
搖了搖頭,李向陽走出了鄉政府。
這場雨,來得急,去得也快。
5月23日中午,像是有人在天上擰緊了水龍頭,先前還瓢潑而下的雨,說停就停,乾淨利落。
縣委辦公室裡,江春益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明晃晃的日頭,長長地吁了口氣。
他手裡還捏著剛才那份各鄉鎮報上來的災情彙總——沖毀了幾座橋,沖垮了幾段路,倒塌了幾間年久失修的老屋,但萬幸的是,沒人出事,大牲口也都安然無恙。
“行了。”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扔,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陳至立從對面的沙發上站起來,走到窗邊,和他並肩站著。
兩個人都沒說話,就那麼靜靜看著窗外。
過了好一會兒,陳至立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你說你那個愛將,”他側過頭看向江春益,“也就個初中肄業的文化水平,咋就啥都知道?”
江春益端著茶杯,沒有接話。
“上次洪水,他提前預警;這次暴雨,你打電話問他,他又說沒事。”陳至立搖了搖頭,語氣裡半是感慨半是好奇,“這人到底是真有本事,還是單純運氣好?”
江春益轉頭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翹了翹:“還能咋?瞎貓碰著死耗子罷了。”
這話說得輕飄飄的,可他自己都有些不太相信。
兩個人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“真是塊當軍師的料啊,”陳至立忽然開口,試探著問道,“要不然,給他挪挪位置?”
“嘿!那傢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,離得近了,能把你愁死!”
陳至立訕訕地笑了笑:“也是……”
勝利鄉這邊,李向陽還不知道自己又被人惦記了一回。
他還沒動身去金罐潭——剛下過雨,路又滑又爛,萬一翻到溝裡,可不是鬧著玩的。
走路去?有拖拉機誰還走路?那麼爛的路,吭哧吭哧走大半天,到地方天都黑了……
抽了個空,李向陽叫上李茂春和趙洪霞,商量起了那筆賣魚錢的處理辦法。
畢竟總數不少,十八萬七千塊。
別人以為他又發了財,可在李向陽看來,這錢卻有點扎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