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實證明,張家人從來沒讓他失望過!
車到那家院壩門口,張自禮把車停穩,跳了下去。
他沒扶那男人下車,而是繞到拖拉機後面,從座位底下摸出一把錘子。
“你們不仁,別怪我不義。”他一邊喊著,一邊提著錘子往這家屋子裡走,“嫁妝不要了,但是——也不能留給你們!”
話音剛落,他一錘子砸在那男子睡房中的張三屜桌上。
“咔嚓”一聲,桌面裂成兩半。
李向東幾人立馬也反應了過來,有的搬石頭,有的撿磚頭,衝進屋裡,照著立櫃、平櫃就開幹。
三個表哥對視一眼,也跟著湧了進去。
張有根最實在,找了把斧頭,把平櫃的板子一個個劈開;張有才和張有喜一人搬起一把椅子,往地上摔。
屋裡噼裡啪啦響成一片。
那家男人自己挪下車斗,站在院壩裡,拄著棍子,看著自家東西被砸,臉白得像紙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媽從外面跑回來,看見這陣仗,嗷的一嗓子坐在地上,拍著大腿嚎起來:“殺人啦!張家殺人啦!”
鄰居倒是又圍了一圈,但沒人理她。
反倒有幾個年齡大點的低聲音議論著,語氣裡滿是嘲諷和譏笑:
“自己當年就被婆婆欺負,好不容易熬成婆婆了,往死了作,這不是活該嗎?”
旁邊還有人搭腔:“就是,善惡有報,這都是自找的!”
李向陽和孫萬年站在院壩邊上,沒動。
張自芳連拖拉機都沒下,站在車斗裡,目光冷清的聽著屋內的交響樂。
王成文把斜揹著的步槍挎在了左邊肩頭,扭頭問道:“叔,我去幫忙不?”
“幫啥?”李向陽點了支菸,“你自禮叔是出氣,你向東叔去是態度,三個表叔去是打醬油的。咱倆再上去,那就有點過了。”
他看了王成文一眼:“過了,就不好收拾了。”
王成文點了點頭。
他不怕事,但是小傢伙也有自己的心思——問一下,也是他的態度。
屋裡砸了有十分鐘。
等張自禮提著錘子出來的時候,那幾件傢俱已經沒一件完整的了,連著這家裡的椅子都沒一把完整的了,碎木頭、破板子、碎玻璃,散了一地。
他把錘子往車斗裡一扔,拍拍手上的灰,看著那男人:“記住了,往後別讓我們看見你。看見一次,到你家砸一次。”
說完,他跳上駕駛座,發動了拖拉機。
拖拉機突突突地往回開,只是剛上316國道,天就變了。
烏雲從西邊翻過來,像一口倒扣的鍋。不多時,風也起來了,吹得兩岸的楊樹東倒西歪,葉子嘩啦啦作響。
“要下雨了!”張自禮喊了一聲,油門直接踩到底。
雨還沒下,車斗裡先傳出了張自芳的哭聲。
準確的說不是哭,是嚎。
她縮在車斗角落裡,背靠著車幫,像憋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,從喉嚨裡衝出來,撕心裂肺一般。
隨即,豆大的雨點就應景似的砸了下來。
不是一滴一滴的,是整片整片地往下倒,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潑水。
車斗裡沒人說話。
李向東往小姨子的方向挪了挪,用身體擋住了風雨。張有根也靠過去,直接趴在了車斗前擋板上。
隨後,張有才、張有喜、孫萬年齊齊趴在前擋板上,默契的形成了一個雨棚,把張自芳護住了。
雨越下越大,天地間白茫茫一片,甚麼都看不清了。
回到老曬場,除了張自芳,其他人全部成了落湯雞。
趙洪金已經在階簷門口坐著了,似乎是怕李向陽擔心,專門在等他。
“哥,你們沒事吧?”李向陽顧不上換衣服,連忙問道。
“沒事!”趙洪金擺了擺手,“早上老張頭——就以前兩河口撐船的那個,跑到河邊跟我說他腿疼,可能要下雨,就讓黑蛋用拖拉機把剩下的魚全拉了回來!”
他笑的牙都包不住了,“苗子全部放到三個堰塘了,成魚放了一部分,再多怕夏天翻塘,剩下應該還有四千來斤。”
“那麼多,都在哪兒?”李向陽有點驚訝。
趙洪金往院壩邊指了指,“兩個池子,木梢,還有千把斤還在拖拉機車斗裡……”
“嗯……”李向陽想了想,“通知這次幹活的來領工錢吧,一人兩百,你和成文按三百算,這個錢你找洪霞支。”
隨後他又補充了一句:“拖拉機裡面的那些魚,給這次幹活的分一下。”
“不是說好了100麼,太多了吧?”趙洪金問道。
李向陽想了想道,“這麼辛苦,總得給人點驚喜麼!”
“行!那我先去河邊看看,晌午過了再喊人來領錢。”
“還去河邊幹啥?”李向陽有些不解。
“昨天他們離咱們那麼近支魚方子,我就說了一句不地道,懟了我好幾句……”趙洪金齜牙樂了,“我去看看他們還張不?哈哈哈!”
這大舅子……李向陽一臉無語。
突然的暴雨讓上山的事情不得不停了下來。
李向陽倒也不著急,畢竟張守源的身體好轉了,而且,路通了,答應趙洪霞去流星鎮的事情就要兌現,他覺得這對周文秀有點殘忍。
張自禮擔心妹妹,也沒著急回去,就在大家換了衣服,喝了薑湯,坐在一起擺起了龍門陣的時候,李向陽忽然狠狠地打了一個噴嚏。
與此同時,幾百公里外的秦北,今天沒有下雨。
秘書手裡攥著一沓材料,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:“書記,好訊息!”
李思乾緩緩放下手中的鋼筆,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看向他。
秘書快步走到辦公桌前,把材料攤開:“省煤田地質勘探公司那邊出結果了,神目縣發現大型煤田,探明儲量在……”
他翻開材料的下一頁,聲音顫抖:“三百二十億噸以上!而且煤質極好,屬於特低硫、特低磷、中高發熱量的優質動力煤。總工說,這是國內少有的世界級煤田!”
李思乾並沒有如秘書預想中那樣激動地站起來,或者露出欣喜的神色。
他只是微微怔了一下。
一瞬間,他的腦子裡沒有數字,沒有儲量,沒有那些足以改變秦北命運的宏大敘事。
只是泛起了一個年輕的身影。
“頂邊和神目這兩個地方,地表有油苗,地脈通大川。要麼不出,一出就是大場面。”
這話像是被人用留聲機錄下來,此刻又在耳邊放了一遍。
餘音繞樑,字字清晰。
秘書還在說著甚麼,聲音卻像隔了一層玻璃,聽得見,進不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