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真的跟您一趟火車來的省城。”蘇錦見他一臉警惕,連忙解釋,“看到有人在車廂連線處偷了您的錢包……”
她頓了頓,抬頭看了他一眼:“我以前流浪的時候,有個老爺子教過我手藝……”
“流浪?手藝?”李向陽盯著她。
蘇錦低下頭,沒吭聲。
“繼續說。”
“我沒騙您,我真的認識您。”她抬起頭,眼巴巴的看著李向陽,“以前省報上有一篇文章,叫《平凡若草芥,卻璀璨如星河》,我看了好多遍,都能背下來了。”
“每年過年的衣服,是你寄的吧?”李向陽忽然張口問道。
家裡每年過年前,都會收到一個包裹,全是時新的女孩衣服,一般是小云、小雪和小雨各三套。
他之前就懷疑過,有可能是小雨的家人給寄的,但是沒有證據。
蘇錦的出現,他原本也沒往這個方面想,但剛才看到她笑起來的月牙眼,跟小雨一模一樣,基本確定這就是小雨的母親了。
蘇錦怔在原地。
“小雨……”他再次開口,“或者說張媛媛——是你的女兒吧?”
蘇錦渾身猛地一顫,像是被雷劈中,眼淚再也忍不住,順著臉頰往下掉,卻死死咬著嘴唇,一個字都沒說。
“這樣吧,我還有事,明天晚上你來找我。”想了想,李向陽輕聲道,語氣裡沒有責備,卻也沒有多餘的溫和。
說著,他提著那個帆布包朝東大街走去。
“對了,給你說一下,你的仇我給你報了!”像是突然想起甚麼,李向陽又扭頭看向蘇錦。
他說的是那三個倒賣電視機的人,被他和王成文、陳俊傑、嚴老漢幾人抓了,後來通知了公安,不久就被槍斃了。
蘇錦一臉愕然,但很快明白了過來。
她抬了抬腳,想追上去,但猶豫了下,還是站在了原地。只是依舊沒出聲,但眼淚卻掉得更厲害了。
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,她才緩緩蹲下身,捂住臉無聲啜泣。
順著招待所門口的路往東走,沒多遠就看見“老陳家羊肉泡饃”的招牌。
門口站著個穿藏藍色外套的女子,正是衛欣然。
稍作寒暄,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服務員端上兩碗饃,一壺茶。
衛欣然熟練地掰著饃,看著他問道:“李主任,方便跟我聊聊您這次準備的提案嗎?合適的話我提前策劃一個報道!”
李向陽也有樣學樣,掰著饃,謙虛了幾句後,慢條斯理地把之前在座談會上說的那些,又講了一遍。
“等等等等!”衛欣然見他講得認真,立馬叫停,從包裡取出了一個錄音機,開啟放在了桌子中間。
“你們現在裝置這麼先進嗎?”李向陽好奇地問道。
“還可以!骨幹記者去年底就給配了!”衛欣然笑了笑,“您繼續!”
給兩人續了茶水,李向陽把這幾天的思考緩緩說了出來。
他總共講了五部分,以自己在秦巴地區的基層實踐為切入點,指出了探索科學發展觀的必要性。
隨後,還闡述了自己對秦巴地區經濟建設的建議。
“對全省其他地區,您有過相關的思考嗎?”衛欣然聽得認真,連饃都忘了掰。
這話其實有點隨口瞎聊的意思,但是,肯定難不倒手握標準答案的李向陽。
沉吟片刻,他給出了自己的看法:“首先,對於黃土高原,我認為要科學勘探,讓沉睡的資源造福人民!”
“為甚麼這麼說?”衛欣然顯然有些震驚。
李向陽捏著半塊饃,目光望向了窗外:
“老天爺是公平的。陝北地上貧瘠,地下就很可能藏著大資源。你看中東那地方,不就是這樣子嗎?”
“咱們用科學的方法去勘探,要是真能挖出東西來,就能富一方百姓。”
“那關中呢?”衛欣然繼續問道。
“科教興省,以科學精神引領產業升級!”李向陽頭都沒抬,直接給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怕衛欣然不理解,他陳列了一堆理由,甚麼地勢平坦、交通便利、高等院校多、工業基礎較好一類的,認為關中的地位不可替代,也必須扛起引領全省、帶動全域性的使命。
待飯店服務員把掰好的饃端去煮,他倆已經聊了一個小時。
趁著等飯的工夫,李向陽主動說起了當下的一些謬論,提出要堅持科學發展觀,統一思想,走符合省情的發展道路。
當然,景副書記那些話,他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,並把自己最近一段時間學習和思考的成果列舉出來,進行了義正言辭的批評!
衛欣然顯然也不是剛上班的菜鳥,她下意識看了一眼桌上的錄音機,伸手按了暫停鍵,又抬眼看向李向陽:
“你剛說的那些……不會是哪個大領導的原話吧?要是寫進去,報社那邊怕是要卡……”
“不會不會!”李向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“要是大領導說的,報紙上肯定能看到,再說,我講的,也是符合中央精神的。你只管寫,真有問題讓他們找我!”
衛欣然沉默了幾秒,點了點頭:“行,我寫!就算要修改,也把意思換個說法反映出來!”
吃了羊肉泡饃,兩人又聊了一會兒,這才往外走。
李向陽要結賬,衛欣然堅持不讓,最後她請了客。
臨別時,李向陽把帆布包遞給她,衛欣然也不客氣,接過去看了看,笑得眼睛都彎了:“這麼多,夠我吃幾個月了。”
“沒了說一聲,我給你寄!”李向陽笑了笑。
報社就在東大街邊,不遠,所以他也沒多送,告了別,沿著來路往回走。
省城的夜晚比秦巴熱鬧得多,街邊的店鋪還亮著燈,有人進進出出。
他走得不快,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和衛欣然的對話。
他不知道今天的的談話在文章中能留下多少,但他明白,只要景副書記的原話或者大概意思在文中出現一句,那就是自己的勝利!
而且,這篇稿子要是能發出來,大機率要放到地委和行署,以及縣委和縣政府學習,想到景副書記聽到這篇報道內容後的樣子……
他看了看秦巴方向的夜空,笑了笑。
他也知道,隨著幾次舉報自己的人先後落馬,為難自己的人先後被打臉,自己這個“不好惹”的形象,大機率是慢慢立起來了!
回到招待所,推開門,屋裡黑著,王茂生還沒回來。
拉開燈,他坐在床邊,把那個送回來的錢包拿出來看了看,錢、照片都還在。
想到明天要見小雨媽媽的事情,他嘆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