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,省政協六屆三次全會如期開幕。
五百多個參會代表和出席領導把禮堂坐得滿滿當當。
李向陽的位置在靠後的區域,身邊全是生面孔,有陝北口音,也有關中腔調。
上午的議程比較簡單:聽取常委會工作報告、提案工作報告。
他翻著會議材料,心裡卻在琢磨那篇稿子的事情。
下午的討論,他被分在了經濟組。
會議室裡坐了二十多人,討論的主題是“如何進一步搞活國營大中型企業”。
發言的人不少,但翻來覆去就那幾個意思:資金緊張、原料短缺、市場疲軟……
李向陽沒開口,只在輪到秦巴地區發言時,他才把事先準備好的稿子唸了一遍,內容是關於扶持鄉鎮企業的幾點建議。
應該說中規中矩,沒有引起甚麼波瀾。
散會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。
回到招待所,在食堂隨便吃了點東西,他回到房間,靠在床頭點了支菸,思考著晚上要見小雨媽媽的事情。
其實從昨晚開始,他就一直斷斷續續地在分析小雨爸爸媽媽的情況。
他清楚,這個年代,小雨爸爸既然是幹組裝翻新二手腳踏車的,大機率跟省城的偷車賊有牽扯。
而這個突然出現的小雨媽媽,能把他被偷走的錢包原封不動送回來,看這行事路數,多半也是作賊的出身,甚至還是頭領一類的。
這就不難理解,家裡為甚麼連續兩年收到衣服,還莫名其妙被人送了一條細狗。
至於她明明知道孩子在誰家,為甚麼不直接認領……他估摸著不是不要女兒。大機率是不想孩子和她走一樣的路,或者說不希望孩子知道她的媽媽是個賊。
李向陽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,嘆了口氣。
這個當媽的,倒是個明白人。
只是明白歸明白,今晚見面,說甚麼?
他正想著,房間門忽然被人敲響。
李向陽愣了一下,隨即起身去開門。
原以為是小雨媽媽找上門了,可門外站的卻是衛欣然。
“李主任。”她笑了笑,臉上帶著幾分歉意,“這麼晚了來打擾您,實在不好意思。我們領導……說想見見您。”
“領導?”李向陽一頭霧水。
話音剛落,走廊裡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。一個衣著光鮮的年輕女子出現在他面前。
來人讓李向陽有些意外,竟然是李敏——周建安的前女友!
想到周建安是記者,又和李敏是同學,而且,他還提過,李敏的父親是省城的市委副書記……
一瞬間,李向陽也反應了過來。
“向陽同志,好久不見。”李敏主動伸出手,笑容得體。
“哎呀,李敏同志!”李向陽連忙握住她的手,“可不是嘛,兩年了!”
寒暄幾句,他把兩人讓進屋。
李向陽要去倒水,李敏擋住了:“不用麻煩了,我們坐一會兒就走。”
衛欣然在旁邊坐下,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,沒吭聲。
李敏上下打量了李向陽一眼,主動介紹:“我陽曆年後調到省日報社了,現在任新聞部主任。”
“那恭喜你了!”李向陽點頭道賀。
“客氣了。”李敏笑了笑,“咱們也算老朋友了,知道你來,想著總得來打個招呼。”
她頓了頓,表情多了幾分認真:
“另外,欣然那個稿子,我看了。寫得很好,既然你需要,我肯定給找個好版面,大篇幅報道,你放心!”
“那可太好了,謝謝李主任。”李向陽心裡一喜,連忙抱拳感謝。
“叫我李敏就行。”她擺了擺手,隨即轉了話題。
“對了,你在稿子裡提到秦北黃土高原的事情……說地上貧瘠,地下很可能藏著大資源。這話,有依據嗎?”
這個問題讓李向陽有點恍惚,三年前,她也是這樣的語氣和神色。
只是那時候,問的是洪水,陪在她身邊的人,還是周建安。
“我跟衛老師瞎聊的。”他笑了笑,“就是個大致的想法。”
“別人說,我可能覺得是在吹牛!”李敏盯著他,“你之前闢謠過秦巴地震,還提前預測過那場特大洪水……”
她笑了笑,“這話既然從你嘴裡出來,我覺得得認真琢磨琢磨。”
李向陽沉默了幾秒。
他不知道李敏問這個的原因是甚麼。
有親屬在秦北或者相關部門當官?還是有其他目的,又或者,只是她自己好奇?
但不管怎樣,這事兒沒必要藏著掖著。
略作思索,他緩緩開口:“咱們老祖宗講,有虧必有補,有缺必有盈。天地之道,從來都是平衡的。”
李敏點點頭,示意他繼續。
“那片高原,看著像是受了老天爺虧待。可常常地上貧瘠,地下,就很可能藏著能養一方人的大資源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看向了昏黃的窗外。
“天之道,損有餘而補不足。只要肯用科學的方法去探尋,就能把這‘天地之補’,變成百姓的福澤。”
李敏聽完,沒再多問,思考了一會兒,才客氣地問了問李向陽家裡的情況,隨後起身告辭。
從見面到離開,前後一刻鐘,他們誰都沒有提周建安。
李向陽把她們送到大門口,剛轉過身,就看到了站在招待所前廣場的小雨媽媽。
她今天顯然是精心梳洗打扮過。
臉上略施脂粉,一身格子上衣清爽利落。雖已年近三十,但站在路燈下,眉眼間竟還透著幾分清麗。
見李向陽看過來,她往前走了幾步。
“李主任。”
李向陽看著她,沉默了會兒,才開口道:“你……吃飯了沒有?”
這極為平常的一句話,讓蘇錦愣了一下,甚至有些慌亂。
她抬手把被風吹亂的髮絲往耳後捋了捋,連忙道:
“您沒吃飯吧?那我請您。”她朝不遠處的東大街看了看,“泡饃,可以嗎?”
原本昨天剛吃過泡饃,可李向陽本就不喜歡麻煩,便點了點頭。
兩人並排朝不遠處的街巷走去。
這次沒去老陳家,就近找了個稍小的店。七八張桌子,只有零星幾個客人。
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蘇錦顯然有點緊張,掰饃的手有些抖。
李向陽看了她一眼,嘆了口氣,隨後開口:“小雨挺好的。”
蘇錦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“上一年級了,”李向陽掰著饃,語氣不急不緩,“上學期考了全班第二。”
蘇錦沒說話,但眼眶卻紅了。
“那丫頭,皮得很。”李向陽像是沒看見她,繼續往下說著。
“前陣子家裡養了兩隻熊貓崽子,她趁過年,跟村裡小孩收門票。五分錢可以進圈看,一毛錢能跟熊貓玩半節課……對!還拉了小雪給她當計時員。”
蘇錦愣了一下,眼淚差點掉下來,卻又忍不住笑了。
“後來,我爸知道了,帶著她挨家挨戶賠禮退錢。這事兒讓她蔫了好幾天。”
蘇錦低下頭,手沒那麼抖了。
李向陽看了她一眼,接著道:
“但她還不死心,忽悠村裡小孩,要來看熊貓,必須帶竹子或者胡蘿蔔,現在家裡都不用自己採竹子喂熊貓了。”
蘇錦終於笑出聲,氣氛也鬆弛了下來。
李向陽看著她,稍稍猶豫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叫蘇錦。”她接過話。
“嗯。”李向陽點點頭,“小雨的事,你是咋想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