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急之下,她只能抱著孩子逃命。
卻不料還沒出門,那幾個畜生又找來了。
翻過院牆,她咬了咬牙,在自己和女兒身上纏了幾條充了氣的腳踏車內胎,抱著孩子跳進了河裡。
只是那夜水太大,一個浪頭過來,就把母女二人打散了。
後來,她只記得被洪水衝得七葷八素,最後被捲到了決了堤的城裡,讓人救了。
她在床上躺了半個月,那段時間,找到女兒,成了唯一支撐她活下去的念頭。
至於丈夫阿貴,是死是活,她已經無所謂了。
她一再提醒,那幾個人不可交,可他怎麼都不信。
自己被人輪番欺辱,他卻因為酒醉在一旁呼呼大睡……這事放在誰身上,都不可饒恕,更無法原諒。
傷好以後,她找了很久,都沒有女兒的訊息。
直到離開秦巴回到省城,才無意中在報紙上看到一篇文章,有給女兒尋親的內容。
她這才知道,孩子被一個叫李向陽的人救了。
《平凡若草芥,卻璀璨如星河》,她把那張報紙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,幾乎都能背下來。
得知訊息後,她立刻帶了幾個弟子,想把女兒接走。
可真到了秦巴,得知那人是個幹部,家裡條件不錯,對女兒也真心好,她猶豫好久,選擇了放棄。
世人都愛爭強好勝,可下九流不一樣。
就像風塵女子,大多盼著從良,沒幾個想做頭牌。
榮門裡的弟子也一樣,多半隻想攢夠錢金盆洗手,沒有誰想當賊王。
她清楚,如果不想讓女兒跟著自己走歪路,她在李向陽那裡,比跟著自己強。
“傳下去。”她看向一旁的徒弟,“離開秦巴地界前,誰都不許亂伸手。”
一旁的青年愣了愣,隨即點頭:“是,大姐。”
火車吭哧了大半天,才只走到陽平關。
想想秦巴到省城僅僅兩百公里,卻要走二十多個小時,李向陽也是異常鬱悶。
夜裡十二點多,列車終於到了寶雞境內,行程好歹過半了。
車廂裡悶得慌,他摸出煙,走到連線處,打算透口氣,抽一根。
雖然是臥鋪,但這趟車後半段估計是把一些過道的小凳子也賣了出去,人特別多,連線處的走廊裡也站著不少人。
李向陽側著身子往裡擠,剛點上煙,一個戴著火車頭帽子的年輕正好從對面走過來,兩人在狹窄的過道里錯身,肩膀撞了一下。
“對不起!對不起!”那人連忙彎腰點頭。
“沒事。”李向陽沒在意,往邊上讓了讓。
撞人那青年匆匆走了,頭都沒抬。
靠在窗邊,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色,李向陽思考著這次會上的議題。
直到火車快進省城,收拾東西時伸手一摸,他才暗罵了一句“臥槽”——中山裝內兜裡那個深棕色的錢包,不見了。
他又摸了一遍,還是沒有。
李向陽愣了幾秒,忽然笑了。
那個錢包是家裡那次照相後,左德利來送照片時送的。
還好,裡面就裝了二百塊錢。
而且這次出門,帶的錢是分開裝的。褲兜、裝特產的袋子裡還分別放著二百,公文包裡還放著一百塊錢的備用金。
看了看車廂盡頭,想到這一路經停了好多站,他打消了叫乘警的念頭——小偷早不知道在哪兒下車了,這會兒哪兒找去?
而且,這事兒說出去還丟人!
他搖搖頭,摸了摸褲兜,又看了看公文包,確認其他錢沒丟,便不再多想。
二百塊錢,擱前兩年夠心疼一陣子,現在嘛,也就那樣。
只是這錢包……算了,回去再跟媳婦解釋吧。
離終點站還有半個鐘頭的時候,蘇錦開啟了三號車廂的乘務員休息室,靠在窗邊,看著關中平原後退的屋舍。
門被輕輕敲了三下,一聲重,兩聲輕。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閃身進來,手裡拎著個帆布袋子。
“大姐,活兒做完了。”他把袋子放到小桌上,退後半步站著。
蘇錦沒急著看袋子,先抬眼打量了他一下:“順當?”
“順當。”青年點點頭,“人多,羊都困得迷迷瞪瞪的,好下手。弟兄們按您的吩咐,離開秦巴地界才動的手。”
蘇錦“嗯”了一聲,伸手把袋子拉了過來。
裡面是幾份用舊報紙裹著的“收穫”。
她把報紙一層層揭開,露出一堆雜亂的東西:幾個錢包,兩件首飾,幾沓零散的鈔票,還夾雜著幾張糧票布票。
她一樣一樣看過去,手指翻動得很慢。
這是在“掌眼”——榮門的規矩,得手的東西要先經把頭過目,分清哪些能留、哪些要儘快出手、哪些得先“晾”幾天。
“晾貨”期間,沒有警察或有頭有臉的人物來找,才能進行下一步處理。
她數了數,總共七個錢包,兩件首飾。
開啟第一個錢包,裡面十幾塊錢,幾張毛票,還有一張工作證。她掃了一眼,合上放到左邊。
第二個,錢多些,三十來塊,沒甚麼證件。
第三個,第四個……
翻到第五個的時候,她手指頓了一下。
這是個深棕色的錢包,皮質一般,但成色很新,像是剛買不久。
開啟,裡面整整齊齊塞著一沓大團結,二百來塊的樣子。
錢包夾層裡,還夾著兩張小照片。
她把照片抽出來看了看。
一張是全家福——年輕的夫婦抱著個奶娃娃,一家人笑得很開心。
另一張,還是剛才那個年輕男人,這次抱著個小丫頭,兩邊站著兩個抱著槍的半大小子,三人一狗,對著鏡頭齜牙樂著。
蘇錦的目光,定在了那個小丫頭臉上。
照片裡,小姑娘扎著兩個羊角辮,穿著碎花棉襖,眼睛笑得彎成了月牙。
那一瞬間,她的呼吸停了。
她手指猛地一顫,照片差點從指間滑落。
這竟然是自己的女兒!
眉眼是她爸的,可那笑起來的樣子——彎彎的月牙眼,是她的!
“媛媛……”蘇錦嘴唇動了動,喉嚨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她盯著那張照片,眼睛一眨都不敢眨,生怕眨一下,眼前的人就沒了。
胖了。
白了。
穿得暖和。
笑得那麼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