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沒事兒。”李向陽在他肩上拍了拍。
他自然明白,陳俊傑這麼問,肯定是擔心自己多想了。
畢竟在李家住了好幾年,一直好吃好喝地管著,而且早就把李茂春和張天會改口叫爸媽了。
這個時候突然遇到父親的老戰友,他心裡肯定又高興又忐忑。
高興的是終於能找了個靠譜的,可以問問父親是個甚麼樣的人,可以打聽一點他的訊息;忐忑的是怕自己這個當哥的覺得他是個白眼狼。
李向陽當然不會在意這個,他巴不得陳俊傑多幾個親人。
上次來的那對姑姑姑父實在太扯淡,要不然他都想伸手拉一把。
吳局長那人看著就重情重義,而且跟陳俊傑父親關係應該不錯,以後有個這樣的叔叔照應著,對陳俊傑只有好處。
再說了,養了三年,難道是衝著讓人記恩去的?沒那回事。
“哥?”陳俊傑又喊了一聲。
李向陽收回思緒,扭頭看向他:“咋了?”
“你真沒事兒?”
“能有啥事兒?”李向陽笑了笑,“走吧,媽應該把飯做好了,吃點東西。今天修路招標,後面幾個月我可能比較忙,第二階段的路,主要由你來負責對接和協調。”
這是去年就說好的事情。
王成文心細,讓跟著左德順學經營;陳俊傑以後想當兵,就先練習著管人管事。
畢竟過了年,王成文已經十八歲了,陳俊傑也十七了。
秦巴一帶習慣說虛歲,雖然還未成年,但現在家裡已經不需要靠打獵賺錢積累資本,所以李向陽打算讓他們獨立去做一些事情、負責一些專案。
走了幾步,李向陽忽然又轉過身:“對了,回頭吳局要是再來,或者叫你去他家玩,大大方方去。別覺得不好意思,也別覺得對不住誰。”
陳俊傑愣了一下,沒說話。
李向陽也沒再多說。
陳俊傑甚麼性子他太清楚了,這娃娃一直懂事得讓人心疼。
每月一百塊的工資,他除了偶爾給父母和三個妹妹買點東西,自己一分都捨不得花,攢一攢全塞給了張天會。
平時讓他乾點啥,也從來不含糊。
不過李家也沒多少活幹,隨著光榮村的荒地砌上院牆,十幾只豬崽子和羊群放進去,家裡要管的就只剩五頭馬鹿和兩隻熊貓。
但伺候馬鹿的事,是李茂春親自在負責,別人根本插不上手。
至於熊貓,小雨上次收門票的事情雖然被家裡人訓斥了,但她並未死心。
不收錢了,卻換了個方式。
開學以後,她到處在學校宣傳家裡養了兩隻小熊貓的事情。
但別的孩子要來看,她要求必須帶竹子或者胡蘿蔔,不然不讓進牲口圈。
這麼一來,連李家人都不用自己採竹子喂熊貓了。
只是因為吳局提起陳樹勇,讓李向陽再一次琢磨起來,要不要早一些告訴陳俊傑他父親已經去世的真相。
搖了搖頭,他再次打消了這個念頭——還是等他滿十八歲再說吧!
吃過飯,參加第二階段修路競標的包工頭和村幹部陸續來了。
說是“包工頭”,其實大多是關係親近的幾家人湊在一起幹活;村幹部則是以村為單位,領著村民承包路段。
估計是考慮到還沒出正月,大家都沒空手來。
不過知道李家不差錢,帶的東西以實用為主:幾斤新芝麻、兩瓶自家榨的香油,或是一升紅豆、綠豆。
人群裡多了幾張新面孔。
有些是得到訊息自己找來的,也有個別是李向陽特意邀請的。
比如白魚鄉那個早年用老母雞跟他換過鱉的白老爺子家。李向陽讓陳俊傑去傳了話,既然有些淵源,能幫一把是一把。
今天,白老爺子的小兒子白滿倉吆喝了幾個同村的青壯,硬是步行二十多里路趕了過來。
當然,他也沒空手來,帶著和他關係好的一個老根,在他家不遠處的河溝裡忙乎了兩天,用魚叉叉了三隻甲魚。
收到禮物的李向陽笑了笑,他自然清楚白滿倉送甲魚的含義,當初和他父親就是因為甲魚換老母雞認識的了!
當然也有個別參與了一期工程,但二期沒來的,私下認為距離太遠,走一趟都得幾個小時,不划算。
“李主任,我有個建議!”招標開始前,大家坐在雨棚下聊著天,王能安突然夾著煙站了起來,一副搶著發言的架勢。
“王書記,您講。”李向陽點了點頭。
“是這樣,”王能安清了清嗓子,“我們一直把這條路叫‘山路’、‘大路’,我感覺不夠響亮!”
他掃了一眼在場的人,“你掏錢幹了這麼大個事兒,這名號要是不喊出來,不合適啊!”
“那您的意思呢?”李向陽笑了笑。
王能安這話倒是說到了點子上,只是他一直沒顧上琢磨這個事情。
“我的意思是,咱們集思廣益,一起想個好名字!”王能安拍了拍手,“我就拋磚引玉,先提一個——叫‘向陽路’,大家覺得咋樣?”
話音剛落,雨棚裡就響起一片叫好聲。
“向陽向陽,向著太陽,寓意好!我看行!”
“向陽帶著大家修的,就叫這個名,有排面!”
……
當然,也有不服氣和不看好的。
畢竟王能安只是四新村的支書,其他村的人不一定買他的賬。
光榮村的支書反對道:“王能安,你這個舔鉤子的貨,這名兒是好,可李主任還年輕,你不是把他架到火上烤麼?”
一句話,逗得眾人鬨笑起來。
李向陽一時哭笑不得,抬手虛按了幾下:“王書記建議得對,大家也都是一片好意,我心領了!”
他扭頭看了看流星鎮的方向,“這路為啥修、要通到哪兒,大家都清楚。我是這麼想的……”
他收回目光,語氣認真了幾分:“首先,流星鎮三百年來困在深山,與世隔絕。這條路一旦修通,他們能更方便地走出來。從某種意義上講,這叫走向光明。”
“其二,他們一直自稱‘大明子民’、‘日月為明’,至今還保留著大明的衣冠、禮樂。這名字,得對應他們的身份和堅守。”
他環顧四周,聲音沉下來:“所以,我的想法是,這條路,是讓大明之光重新被世人看見的路,就叫——光明路。”
話音落下,雨棚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隨即,有人帶頭鼓起了掌。
王能安愣了一下,也使勁兒拍著巴掌:“光明路!好!大氣,有深意!”
眾人紛紛附和,一時間,“光明路好”、“這名字有講究”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下來的競標就簡單多了。
李向陽心裡有一本賬,大家也都清楚李家一向的做事風格,基本上沒爭沒搶。
只是第二階段才加入進來的包工頭,要晚一點挑了。
讓大家沒想到的是,李家竟然在現場主動放了一個炸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