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以為標段分完,眾人便要散去,李向陽卻抬手拍了拍,笑道:“最後再宣佈一件事情——第二階段的工價,我做了點調整。”
話音一落,剛要起身的眾人又紛紛坐了回去。
幾個新加入的包工頭心裡頓時一陣緊張:剛才人多嘴雜,稀裡糊塗就接了標段,這會兒突然說調價,萬一往下降,可就虧大了。
可跟著李向陽幹過的老工頭們卻相視一笑,一副等著好事發生的樣子。
“越往龍王溝深處修,路途越遠。”李向陽繼續道,“所以,往後不管丙級、乙級、甲級路段,每米工價統一上調一毛。”
“譁……”
雨棚下瞬間爆起一片叫好與掌聲。
“漲價了!”
“李主任給咱們漲工錢了!”
新來的幾人立刻眉開眼笑,拉著同伴低聲議論。
李向陽宣佈漲價這個決定,並非一時興起。
剛剛過去的臘月,城裡五家特產店的生意迎來了爆發式增長。左德順搞了個買年貨抽獎活動,不管在哪家店,購物滿十塊就能參與。
一等獎電視機、二等獎腳踏車、三等獎收音機,就連最低的五等獎都是兩斤藕。
這活動一推出來,直接轟動了整個秦巴縣城。
三萬斤蓮藕、一萬五千斤鮮魚被一搶而空,豬肉更是賣出兩萬多斤。單單年前半個月,五家店總盈利就破了十萬,全月淨利潤十一萬八千,創下開店以來的最高紀錄。
連一向心疼錢的趙洪霞,都不再念叨修橋費錢的話了。
再想到今年夏天五倍子就要大面積掛果,李向陽心裡底氣十足。
也正因為如此,他才敢在吊橋啟動儀式上喊出要把村裡的水泥路,一直修到316國道。
這第二階段的十公里路,也就一萬米,一米多給一毛,總共不過一千塊,他壓根不在乎。
競標結束,人群陸續散去。李向陽卻把白滿倉叫住了。
離晌午還早,他自然不是留人吃飯。
早上那三隻甲魚他收了,可白家的家境,不回點東西他實在過意不去。要是按甲魚的收購價給錢,對方肯定不會收。
李向陽讓陳俊傑提來兩吊子肉,約莫十二三斤的樣子。
“白哥,跟你爸也算老交情了,這是山上打的肉,你別嫌棄,拿回去給家裡人嚐嚐。”
白滿倉連連擺手,臉都漲紅了:“李主任,這哪行!活還沒幹,哪能拿您的東西!能分給我們三個標段,我就已經感激不盡了!”
“別跟我客氣。”李向陽不由分說,把串肉的棕葉往他手上一掛,“叫你來修路,也是看你對白叔和嫂子不錯,是個漢子。”
他在白滿倉手背上拍了拍,“好好修路,攢點本錢。你要是想種菌菇,等第二階段的路修完,我讓廠子給你留點菌棒。”
白滿倉愣了一會兒,最終重重點頭,提著兩吊子肉,三步一回頭地離開了李家。
隨著光明路第二階段正式動工,沉寂一冬的山溝重新熱鬧起來。
李向陽沒有泡在工地,但每隔兩天,都會聽陳俊傑彙報一次進度。
這小子自從動工前跟王成文去了一趟金罐潭山洞,把年前放在裡面的十張皮子取回來後,剩下的時間幾乎全紮在了工地上。
那一趟金罐潭也沒白跑,雖然沒撞見大獵物,但是白雲、白雪卻把一頭獐子攆到一棵半倒伏的栗子樹上。
生性膽小的獐子越走離地越高,沒等王成文和陳俊傑跑到跟前就掉下來摔了個半死。
“哥,我看這次進度能比預想的快。”陳俊傑捧著小本子,一條一條念著,“高山草甸那一段沒甚麼硬石頭,不用放炮。白滿倉那三個標段,都已經幹完一半了。”
那段路外面看著有不少裸露的山石,大家都覺得不好啃。
白滿倉主動接了三個標段,本來計劃打好炮眼,等李家上炸藥,沒想到石頭質地不硬,紋路又松,一洋鎬下去就能撬下一大塊。
李向陽點點頭:“進度快慢無所謂,安全第一。你跟那幾個包工頭說清楚,誰的人出了事,誰自己擔責。”
“知道,我天天盯著呢。”陳俊傑合上本子,又補充道。“流星鎮那邊也動工了。周望月前幾天聽見炮響,專門下來一趟,讓我給你帶話,說十里桃花栽好了,叫你有空過去看看。”
“十里桃花?他們哪兒來那麼多樹苗?”李向陽有些意外。
“這個我問了一嘴,說是在鎮子裡育了不少桃樹苗。”
“還說別的嗎?”李向陽心裡微微一動,輕聲問道。
他其實更想聽到周文秀的訊息,畢竟上一次,她是偷偷跑出來的。
陳俊傑想了想:“說是周懷明叔叔已經當上新的鎮撫了,最近可能會來拜訪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李向陽淡淡開口,“你去忙吧。”
陳俊傑應聲離開。
李向陽站在院壩邊,望著龍王溝深處,心緒飄散。
那條路,正在一寸一寸往深山裡延伸。
每向前一米,流星鎮就離外面的世界近一分。
他忽然想起山頭上,周文秀迎著日出說的那句話:“我甚麼也不圖,甚麼也不爭。就是想……讓您知道,這世上有個人,記掛著您。”
他輕輕搖了搖頭,把心思壓了下去。
傍晚時分,縣公安局吳局長突然來了。
他這次沒帶人,獨自開了一輛吉普車,後座堆著兩箱酒,還有一大包點心糖果。
“向陽!”吳局長一下車就笑著喊道,“我過來看看你們。”
陳俊傑從屋裡跑出來,恭恭敬敬地招呼了一聲。
吳局長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這兩天忙啥呢?”
“在工地上,盯著修路。”
“好,大小夥子了,能頂事了!”吳局長點點頭,又從車上拎下一個布袋子,“給你帶了點東西,看看喜不喜歡。”
陳俊傑開啟一看,裡面是一套新軍裝,還有一雙皮鞋。
“吳叔叔,這太貴重了……”他連忙推辭。
吳局長擺了擺手:“都是我自己攢下的,聽說你還想當兵,正好合適。”
不待陳俊傑再說甚麼,他轉頭看向李向陽:“有件事得跟你說一聲。之前那幾個人,審出來了。”
“哦?甚麼情況?”這話讓李向陽來了興趣。
吳局長臉色冷了下來:“不光是刀疤臉,其中三個,手上都有人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