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村長趙青山、支書周長海以及村民兵連長、鄉公安員、人武部長、分管政法的副鄉長江富坤氣喘吁吁地趕到了。
查驗了現場,問了情況,看著幾把明晃晃的匕首和飛刀,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——這是標準的持械入室搶劫,放在眼下“嚴打”的關口,是大案吶!
趙紅苗湊到正在寫事件經過的趙青山身邊,低聲道:
“爸,今天這事兒,犯人沒進向東哥那邊,只是別了門;進的是我姐夫家,身份啥的,你記得寫清楚……是‘搶劫副鄉長李向陽同志家’,不是籠統的‘搶劫村民李茂春’!”
趙青山點了點頭,既是對小兒子的肯定,心中也頓時明瞭——這其中的區別,可大了去了。
若只是“村民李茂春家被搶”,那算是一起性質惡劣但相對“普通”的刑事案,按程式走,該抓抓,該判判。
可一旦明確是“副鄉長李向陽家遭持械搶劫”,這案子的味道就全變了。
首先,性質上升了。這不再是簡單的侵財犯罪,而是在“嚴打”風頭正勁的當下,公然針對基層領導幹部、挑戰政權的惡性事件。
往重了說,可以貼上“破壞基層政權穩定”、“報復致富帶頭人”、“抗洪救災模範”的標籤。
其次,重視程度會截然不同。
縣公安局,乃至地區公安局,接到“副鄉長家被搶”的報告,和接到一起普通村民報案,投入的精力、督辦的速度能一樣嗎?
前者必然會成為縣裡,甚至地區“嚴打”成果的一個重點案例,是要掛牌督辦的。
當然,趙青山也明白,報告必須基於事實。
賊人的確進了李向陽家所在的西院,紅苗的提醒,是在事實基礎上,選擇一個更精準、也更具分量的表述方式。
他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,微微點頭,心中也不由地暗歎一句:這小子,城裡待了一年,眼界和心思倒是活泛了不少。
隨即,他在紙上認真地寫下:“……三名持刀歹徒,於凌晨三時許,翻牆潛入我鄉副鄉長李向陽同志住宅,意圖實施搶劫……”
寫完事情經過,蓋上章,幾個鄉幹部一合計,這功勞不能旁落啊。
所以,他們沒有電話通知紅河鎮派出所,直接讓李向東發動了拖拉機。
四個背槍的民兵跳上車斗,押著三個滿臉是血的歹徒,朝著紅河鎮方向駛去。
事情忙完,已經凌晨四點多了,幫忙的鄉鄰們陸續散去,院壩裡漸漸安靜了下來。
雖然家中沒受太大損失,但李茂春卻認為得除除晦氣,從牲口圈一側搬出一堆柴火棒子,在靠近院壩邊沒有打水泥地面的位置攏起了篝火。
因為承包了2700畝的荒山,負責管護的村民會定期把砍來的灌木送到菌菇溫棚和李家,這玩意兒家裡極多,所以他也不心疼。
趙青山、趙洪金和趙紅苗也沒走,一直待在李家,圍著火堆喝著茶,陪著親家坐到了天亮。
此時,身在秦嶺深處的李向陽,自然對家中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。
考慮到這次進山時間太緊,在李茂春點燃篝火的時候,他剛好起身,帶著陳俊傑、王成文、黑蛋和白雲,打算從小木屋斜插穿行一片密林,直奔岩鹽懸崖。
若是夏季,他多半會老老實實的繞行金罐潭,但冬季樹藤凋零、蛇蟲蟄伏,正好能抄個近路,為的是少走一個多小時的路程。
拐過山坳,他辨了辨方向,引著幾人沿著一條野獸踩出的小徑,朝龍王溝深處走去。
“向陽哥,這路能通不?”黑蛋快走幾步,湊近了些。
“肯定能!”李向陽把頭燈往下掰了掰,開了個玩笑:“早去早回吧,你睡覺都在唸叨招娣呢!”
“哪有!”黑蛋若有所思,“哥啊,結了婚才知道,人都是缺啥想啥……偷著來的,咋都比費勁巴拉弄回家的香!”
李向陽沒有在這個話題上掰扯,因為他忽然發現,走在前面的白雲有了點異樣。
此時正在穿過一片長滿野生獼猴桃的亂石坡,白雲停住,鼻子貼著地面嗅了嗅,喉嚨裡發出低沉的“嗚嗚”聲。
它回頭看了眼李向陽,隨即朝著右前方一處巨大的岩石小跑過去。
“注意警戒!”李向陽立刻提醒著其他幾人,自己也端起了槍。
他以為白雲發現了狼的蹤跡——出發前特意讓它聞過狼皮,為的是給二媽準備催產肉。
幾人放輕腳步,跟在了獵狗後面。
白雲在亂石間一陣穿梭,最後停在了兩塊房屋大小的巨石夾出的一道縫隙前。
李向陽用頭燈照了照,縫隙下方,枯枝落葉半掩著一個黑乎乎的洞口。
再近一點,能聞著一股淡淡的腥臊氣味。
“哥,是狼窩?”陳俊傑壓低聲音,眼中滿是興奮。
沒等李向陽說話,正打著手電四處觀察的王成文蹲下身,從旁邊一棵老樹的樹皮上捏下來幾根烏黑髮亮的毛髮,搖了搖頭:“不是狼毛。”
說著,他把毛髮放到鼻尖聞了聞,隨後遞給李向陽,“叔,我感覺,像是……狗熊毛。”
李向陽接過來,見毛髮粗硬,還泛著油光,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痕跡,點了點頭,“是狗熊,而且個頭不小。”
黑蛋立馬笑了起來,“這季節……熊瞎子肯定在蹲倉(冬眠),白撿一樣啊!”
李向陽白了他一眼,“那你進去撿……”
說話間,陳俊傑好奇心起,湊到了洞口。
估計他可能覺得這洞太小,不太相信裡面有狗熊,探出刺刀在洞口邊緣挑了挑。
很快,一堆浮土和腐爛的枝葉被扒開,顯露出了一個大半人高的洞口。
隨即,一股濃烈的腥臭氣味湧出,燻得幾人不由地後退了幾步。
“快回來!”李向陽喊道。
陳俊傑連忙捏著鼻子退到幾人附近,再次把步槍抵到了肩頭。
李向陽帶著幾人又退了幾步,思考起了對策。
四新村的獵人孫老爺子曾和他說過,不驚擾冬眠的熊,是跑山獵人的老規矩,也能避免不必要的風險。
而且,前年已經在龍王溝流域打過一頭了,眼下這熊,大機率是方圓百里唯一的一頭了,再打,就有點趕盡殺絕了。
“哥,這玩意兒……留不得。”陳俊傑突然張口道,語氣也少見地嚴肅:
“離二爹他們太近了,直線距離不過十幾里路。萬一開春出窩,它餓著肚子摸到小木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