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左右,幾條黑影哆嗦著從溝裡爬了上來,學著電影裡的樣子,像模像樣的擊了一下掌。
小海矮著身子,躡手躡腳地朝東邊李向東的堂屋摸去。
成哥和華少則悄無聲息地蹭到李家西面的後院牆根。
兩人對視一眼,點了點頭,雙手扒住牆頭,先後翻了進去。
李家的後院和八間房子一樣長,但寬度卻只有三米,中間還砌了一堵一米五高的矮牆,算是把兩邊的房子隔開了。
西邊李向陽這半截,除了角落的茅房,就堆著些鋤頭、籮筐,還有個落了灰的夜壺——那是以前在老宅因為廁所遠買下的家當。
搬到老曬場後,如廁近在咫尺,這東西便下了崗。李茂春捨不得扔,順手放在了後院牆邊。
成哥落地時,不偏不倚,正好踩在那夜壺上。
瓦罐碎裂的“咔嚓”聲在寂靜的後半夜裡格外清晰。
李茂春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就睜開了眼睛。
他沒喊沒叫,一個翻身滾到床下,鞋都顧不上穿,把靠在床頭的小口徑步槍攥在了手中並開啟了保險。
幾乎同時,前院響起了白雪兇猛的狂吠。
東邊堂屋門外,小海剛用一根粗樹枝別住了李向東的大門搭扣,一道白影就低吼著衝到了他身後。
他連忙轉身用手裡的木棍朝那狗掄去,卻被機敏的白雪一個快速倒車躲過,它隨即又立即反撲,把賊人逼得背靠門板,進退不得。
和衣躺著的趙紅苗也被外面的動靜驚醒。
他跳下床,抓起靠在門邊的梭鏢,一邊往李向東門口跑,一邊大聲喊著“抓賊娃子!”
西面後院內,成哥見狗叫人喊,形勢跟自己預判的不對,拍了下華少的肩膀:“兄弟,要不然——膽大吃西瓜?”
“膽小吃雞娃!”華少一臉狠戾,隨即喊出了下半句。
兩人不再隱藏,對視一眼,大吼著抬腳就朝西面堂屋的後門猛踹過去,看樣子是打算孤注一擲,搶點錢快速逃離。
“哐嘡”一聲,門板被二人踹倒。
成哥用力過猛,跟著門板一起滾進了漆黑的堂屋。華少緊隨其後,一個趔趄,人也跌了進去。
農曆臘月初三,沒有月亮,堂屋裡面伸手不見五指。
李茂春躲在堂屋一側的睡房門口,聽到破門和人翻滾的聲音,他衝著地面胡亂開了一槍,隨即閃身躲到了後院,再次上膛據槍。
顯然,他的戰術意圖就是就堵著門,把賊憋在堂屋裡!
當然,這樣也有風險,堂屋後半段有通往兩側的睡房門,一邊住著他和張天會,另一邊住著小云小雪小雨三個姑娘。
但是問題也不大,三個女孩子膽小,晚上睡覺有拴門的習慣。張天會這邊離得近,自己也能照顧上。
東屋,正在試圖開啟正門的李向東聽到槍聲,一下子反應了過來,明白這是賊把重點目標放到了西屋。
他提著篾刀越過後院的那堵矮牆,一邊大喊著給家人壯膽,一邊衝到李茂春身邊,和父親一起堵在了後門。
以為賊人有槍的父子二人並沒有現身,而是默契地一人一個,藏在牆壁後,交叉盯著堂屋後半段的兩個睡房門,防止賊人狗急跳牆,再次破門挾持家人。
槍聲、狗叫和“抓賊娃子”的呼喊聲叫醒了半個村子。
最早被驚動的是夜班看守魚塘的人,聽到響動來自老曬場方向——自己的僱主家,那還等啥?
人還沒去,他先舉起土火槍朝天放了一管子!
緊接著,附近幾戶人家也敲起了臉盆和鐵鍬,刷了一波聲援。
“快快快!李家出事了!”
“抄傢伙!抓賊娃子!”
待分辨出動靜來源的村民們沸騰了。
啥?敢動我們村的小財神?不想活了吧?
男人們抓起扁擔、鋤頭,女人們也提著燒火棍、擀麵杖,顧不上繞路,直接踩著田埂,蹚過還掛著霜的麥苗和油菜地,從四面八方朝著老曬場狂奔而來。
第一個被制伏的是小海。
趙紅苗雖然拿了個梭鏢,但畢竟在城裡待過一年,多少懂點法律,沒下死手。
這導致小海還能憑藉木棍和狠勁,雖然處於下風,但還能與一人一狗勉強對峙著。
不料,這僵持只持續了不到兩分鐘。
一個壯實的身影猛衝過來,是趙洪金!
他夜裡起來解手,剛提上褲子就聽見妹夫家方向的喊叫,棉衣都沒穿就跑了向老曬場。
見紅苗拿不下賊人,他吼了一嗓子,不顧小海揮來的木棍,側身用肩膀硬捱了一下,伸出大手一把揪住了小海的頭髮,藉著衝勁死命的往地上一摁!
趙紅苗趁機一腳踩在賊人腿彎。
小海慘叫著撲倒在地,被趙洪金死死按住。
堂屋這邊,成哥和華少被李茂春那一槍嚇得不輕,縮在黑暗裡不敢動彈。
但聽著外面呼喊聲越來越近,手電的光亮已經晃到了前院,他們也明白:再不走就完了。
兩人摸到堂屋前門邊,伸手去推門栓。
只是門剛拉開,幾道明晃晃的手電光柱就照射進來,打在了兩人臉上。
華少被強光一晃,右手一揚,試圖用飛刀開路……
這一幕被李向東看到了,他來不及多想,將手中的篾刀當做飛刀,全力朝著華少擲了過去!
刀背“哐”地砸在華少後腦勺,他慘叫一聲,又被門檻一絆,一個踉蹌摔在了堂屋門口。
眼見著就要陷入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,成哥舉著匕首,怪叫著想殺出一條生路——就在這時,不知道哪個機靈的村民,撒來了一把黃土!
就在成哥閉眼躲閃的瞬間,一把鐵鍬帶著風聲,結結實實地拍在了他的腦袋上……
從夜壺碎裂到三個歹徒被捆成粽子扔在院壩中,前後不過五六分鐘時間。
火把、手電、馬燈照亮了李家院壩,也照亮了一張張滿是興奮的村民的臉。
是的,確實是興奮!
這些平日裡可能因為雞鴨過了界、蓮藕鑽了坎、甚至一句口角就能吵上半天、彼此紅臉的莊稼漢,此刻卻一副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。
很多人把這種情況視為鄉鄰間的互助和團結,不不不!
事實上,這其實是蟄伏在我們基因裡從未熄滅的武德!
是千百年來,面對闖入家園的豺狼時,老祖宗留在我們心底最本能的反抗精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