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門口的屋簷下,李向陽正在給前天打下的猞猁剔骨剝肉。
原本打算今天進城處理猞猁並給望江樓送黃鱔,這場大雪打亂了計劃,於是他想著先把猞猁骨頭剔出來。
旁邊站著的是昨晚才從山上回來,到李家來接妹妹張長花的黑蛋。
“向陽哥,看架勢,這雪怕是要坐下啊!”他用腳在雪地上搓了搓,眼裡滿是擔心。
“小木屋要糧有糧,要柴有柴,你就是鹹吃蘿蔔淡操心!”李向陽頭也沒抬,隨口應付道。
小雪突然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,仰著臉問:“向陽哥哥,那兩隻小狗,叫白雲和白雪,可以嗎?”
“為甚麼叫白雲白雪呀?”李向陽停下手,衝小姑娘笑了笑。
“小云姐姐說啦,我倆一人一隻!大的歸她,叫白雲;小的歸我,叫白雪!”她奶聲奶氣地解釋著。
江副鄉長送來的兩隻細犬崽子,從進門就成了幾個小姑娘的寶貝,幾人商量了一天多,終於在陳俊傑的提議下把名字定了。
“嗯!你們喜歡,叫甚麼都行!”
看著小雪歡快跑開的背影,李向陽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。
轉過頭,他神色嚴肅地盯住黑蛋,“項叔叔和朱阿姨的事情,你嘴把嚴點,跟誰都別提!”
“嗯,我知道輕重!”黑蛋迎著他的目光,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大雪封山,整個村子都閒了下來。
李家要熱鬧一些,因為這天的晌午飯是狼肉火鍋。
火盆裡架上了平時捨不得用的木炭,再給上面架一個大鐵圈,支上大鐵鍋,就是一個簡易的火鍋。
豆豉、花椒、辣椒、蔥姜等調料在豬油裡煎出味,加入醬油和開水,湯底便成了。
焯過水、剁成小塊的狼肉被倒進去,燉得爛熟。
一人發一套碗筷端在手上,圍著火盆、鐵鍋,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。
狼肉撈完後,洋芋片、魔芋豆腐和青菜接著下鍋,最後,母親又擀了些細麵條煮進去。
在這年月,這樣的伙食,已然超越了九成九的家庭。
飯後,父親叫住了李向陽:“老二,你晚上睡覺靈醒點,往年下大雪,進村禍害牲口的野物可不少……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李向陽點頭應下,隨即又想起了一件事情,“爸,您下午要是得空,把那點猞猁肉給我二爹送去吧——記得跟他們交代清楚,家裡兩個女娃可不能吃這肉。”
李向陽的二爹李茂秋是“雙女戶”,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要個兒子。
之前張武海喝了猞猁酒有了孩子,大哥吃了猞猁肉嫂子懷孕了,這肉自家人不敢亂吃,乾脆給李茂秋,就當盡一份心了——萬一能壯壯陽生個兒子最好,就算不能,也當給他們改善伙食了。
李茂春意味深長地看了兒子一眼,點了點頭。
烤烤火、打打牌,雨雪天裡,時間似乎總是過得很快。
夜色漸深,雪還在下著,整個村莊一片寂靜。
突然,睡在小云和小雪房間裡的兩隻細狗崽子發出了急促的吠叫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,驚醒了睡在西邊屋子裡的幾個人。
李向陽想到這狗的習性,一個翻身坐起身,立刻拉栓上膛,推開窗戶,將槍管探了出去。
隨著幾聲野豬的哼叫混著鹿的驚鳴,藉著雪地反射的光,能看到牲口圈門口,一個模糊的黑影正在徘徊。
見無法瞄準,又擔心五六半的槍聲太大驚擾家人,李向陽迅速換過小口徑步槍,對著黑影的輪廓扣動了扳機!
“啪!”
光線太暗,看不清是否擊中,但槍響的瞬間,那黑影快速躥下院牆,消失在了視線裡。
見野獸走了,李向陽放下槍重新躺在了床上——他並沒有出門檢視。
因為他清楚,自己家所在的秦嶺南麓,藏著太多未知。
豺狼虎豹只是大家見過和認識的猛獸,而那些不認識的呢?
紅毛野人的故事流傳了很多代,甚至村裡還有真假難辨的目擊者。
那些憑一杆槍就敢與猛獸周旋的猛人或許存在,但他李向陽自問不是。
剛才那東西的動作,快得驚人,絕不是狼和豺!
相比很多動物來說,狼和豺只是兇殘,更擅長團隊合作。但單個的戰力並不是特別強,一個成年男性,但凡有根結實的棒子或者短刀,勝算基本在九成以上。
可若遇上豹子、老虎這類頂尖掠食者,即便手中有槍有刺刀,一旦一槍打空,可就生死難料了。
次日清晨,下了兩天的雪終於停了。
李向陽早早起來,先去牲口圈大致看了看,見沒有明顯損失。
挨個數他肯定懶得做——羊、馬鹿和梅花鹿還好,關鍵是二十隻野豬總在圈裡亂竄,真要數清楚,早飯都涼了。
轉身去檢視昨夜那動物的痕跡,讓他不由地暗暗心驚!
只見雪地上留下的腳印,竟然有十三四公分長,比他之前打下的兩頭成年豹子的還要大上一圈!
正對著腳印出神,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謝老六氣喘吁吁地跑進了院子。
“陽娃子啊,壞了!我家的羊,昨夜被野物叼走了兩隻!”
李向陽在林業站的工作並非“吃空餉”。
他只是不用去林業站坐班,但巡山護林、調查火災和野生動物傷人、擾民事件,是他的職責所在。
所以這事兒,他得管。
跟著謝老六一起去了他家羊圈,李向陽懵了。
那圈雖然只有幾面土牆,沒加頂子,但至少一米八——這個高度,是啥動物能跳進來再帶著羊出去?還是兩隻?
而且,圈裡也沒有進食過的痕跡!
再細細看了看,竟然在一處土石的縫隙發現了一根灰白色的毛。
看顏色和長度,顯然不是狼或者豹,更不是老虎……難道是雪豹?
秦嶺確實有雪豹,這李向陽倒是知道,可是,雪豹向來獨來獨往,叼走兩隻羊,顯然也不合理!
再繞到院牆外,他發現,那腳印跟自己家牲口圈外的,幾乎一模一樣。
他沿著腳印往山裡走了走,可是沒走多遠,地上就被風吹雪覆得難有痕跡,只能作罷。
這天中午開始,勞動村的支書、村長和民兵連長開始挨家挨戶通知:天黑以後儘量不要出門,村裡又進野獸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