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年月,別說鄉政府的領導,就是村幹部到普通村民家裡走一趟,在很多人看來,那都是極有面子的事情。
但可能李家來過的領導多了,甚至不乏開汽車的,所以面對副鄉長江富坤的突然到訪,一家人倒也顯得平常。
李茂春笑著打了個招呼,便轉身去看大兒子給那猞猁剝皮了。
江富坤也不在意,從腳踏車把上解下一個布袋子遞到李向陽手中,臉上帶著幾分得意:“老哥給你捎來了兩個好東西!”
“好東西?”李向陽略感詫異,接過袋子,入手沉甸甸的,還在微微蠕動。
藉著黃昏的天色,他開啟袋口朝裡面看去——竟然是兩個光禿禿的小東西。
皮毛短而光滑,身形瘦長,尖嘴細腰,即便蜷縮著,也能看出那流線型的骨架。
“這是……細狗?”當看清送來的東西,李向陽瞬間咧開了嘴。
細狗是極為優秀的獵狗,奔跑速度快,爆發力強,耐力也好,尤其擅長依靠視覺和嗅覺追蹤獵物,是圍獵鹿、狍子和麂子等中小型動物的好手。
“細狗攆兔”更是早些年秦巴一帶流行的冬季傳統狩獵活動,只是前些年人都吃不飽,狗愈發少,才間斷了。
李向陽也曾多處打聽,一直想尋幾條好的獵狗,沒想到,江富坤竟給他送來了,而且還是這般純正的細狗!
有了它們,往後巡山、驅趕、追蹤獵物,能省下不少力氣,效率也能大大提高。
“向陽,看來你是識貨人啊!”江富坤見他這反應,臉上帶上了幾分小驕傲,“託親戚給你尋的,我估摸著你肯定用得著!”
“哎呀,江鄉長,太感謝了!這……多少錢?您說個數,我拿給您!”李向陽連忙道。
“誒!”江富坤大手一揮,故作不悅,“啥錢不錢的,這麼見外!走走走,屋裡說話。”
說著,他便攬著李向陽的肩膀往堂屋火盆邊走。
倒了茶,遞了煙,李向陽連忙讓嫂子幫忙把小獵狗照顧一下,陪著江富坤坐了下來。
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,江富坤不緊不慢地又道:“再給你通知個好訊息!”
他故意頓了頓,賣了個關子。
李向陽也不著急追問,拿起火鉗撥弄著盆裡的炭火,靜待下文。
“上一次你評上了咱們村的致富帶頭人,之後縣上也組織了一次評選。”江富坤放下茶缸,聲音壓低了些,“全縣95個鄉,攏共才評出60名縣級致富帶頭人,你,李向陽,名列其中!”
聽到這個訊息,李向陽面上並未顯出太多驚訝,只是抬眼問道:“還獎勵腳踏車不?”
“腳踏車?哈哈哈!”江富坤被他這個問題逗樂了。
“腳踏車沒有,但是比腳踏車多個輪子,這次我聽說了,每人獎勵一輛三輪車!這可是咱們全地區頭一批引進的三輪車,比腳踏車可實用多了!”
聽說獎勵是三輪車,李向陽這才高興了幾分。
相比腳踏車,三輪車載重量大,跑起來更穩當,也方便一些。
見堂屋裡人多,江富坤笑了笑站起身,“走,到院壩邊抽根菸去。”
見他指間還夾著半截煙,卻說要出去抽,李向陽估摸著有話要單獨說,便跟著走了出去。
兩人走到牲口圈附近的僻靜處,江富坤掏出煙,遞給李向陽一支,自己就著舊菸蒂點燃新的,深吸了一口氣,壓低聲音道:
“向陽,跟你說個事情。昨天,縣上開了幹部大會,宣佈了新縣長的任命。”
這話聽得李向陽一愣,新任縣長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,江富坤特意提這個幹嘛?
忽然,他心頭一轉,一個他和江副鄉長共同認識的人浮上心頭——他帶著探尋的目光看向了江富坤。
江副鄉長微微點了點頭,確認了他的猜想,“是江主任,江春益,到咱們秦巴縣擔任縣長了!”
“不對啊!”李向陽眉頭一皺,下意識地道,“他那個地區行署的辦公室主任,通常都是行署秘書長兼任的,即便下放到縣裡任職,按慣例也應該是縣委書記,一把手吧?這……”
江富坤拍了拍他的肩膀,帶著幾分欣賞的口吻:“向陽啊,你這政治嗅覺可以嘛!正常情況,確實是這麼個路子。”
“那這麼說……”李向陽的話說了一半,後半句“難道是出了甚麼岔子”在嘴裡打了個轉,卻嚥了回去。
他琢磨了下,覺得自己一時也弄不明白,乾脆不再深想。
“鄉長,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李向陽試探著問,“我對上面的情況也不瞭解。”
江富坤搖了搖頭,似乎也不願多談,話頭一轉:“上次不是提過,年前咱們去領導那兒走動走動嘛!”
他眯著眼睛,又深吸了一口煙,隨後道,“我想著,縣上那個表彰大會在元月二十號,臘月初七。等領完獎,咱們就去把該拜訪的都拜訪一下,你看咋樣?”
“行,聽您安排。”李向陽點頭應下。
事情剛說完,母親張天會就在灶房門口喊著開飯。
江富坤在,李向陽早早就讓父親去請了趙青山過來作陪。
於是,這天晚上的李家堂屋直接開了兩桌。婦女小孩一桌,男人們圍坐一桌。
辣爆獾子肉、酸辣鹿雜、乾煸小河魚、燉王八……一道道硬菜接連端上來,香氣四溢,吃得眾人滿面紅光,笑聲不斷。
酒足飯飽,送走了江富坤和趙青山等客人,家裡這才消停下來。
李向陽正要回屋休息,卻被父親再次叫到堂屋的火盆邊坐下。
“你和洪霞的日子……”李茂春撥弄著炭火,不緊不慢地道,“商量定了,就正月三十,趙家那邊也沒意見。”
看樣子,父親大概是見他跟趙洪霞單獨出去了好幾次,擔心擦槍走火,特意把日子往前趕了趕。
領會到父親的用心,李向陽臉上微微一熱,垂下眼應道:“爸,聽你的。”
李茂春點了點頭,撐著膝蓋就要起身回屋。
“爸,還有個事。”李向陽又叫住他,把自己評上縣裡“致富帶頭人”的訊息說了。
李茂春聽完,眉頭先是一緊,夾著炭火點菸的動作頓了頓,像是怕這樣太招搖。
可轉頭看了看兒子,大抵是覺得他心裡有數,又點了點頭。
接連兩樁喜事,讓這個平靜多日的家中充滿了歡聲笑語。
沒想到第二天,李向陽又從母親那兒聽說了一個好訊息——嫂子張自勤有喜了!
評獎、婚期、新生命……彷彿約好了似的,喜事一件接一件湧來。
正當全家沉浸在這接連的喜慶中時,秦嶺南麓的冬夜,一場罕見的大雪悄然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