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長似乎早有準備,爽快地問道:“需要多少?甚麼型號?”
李向陽也不客氣:“五六半毫米的步槍彈,越多越好。另外,如果有小口徑子彈,最好也能支援一些!”
在李向陽看來,這已經是獅子大開口了——但站長和幹事對視一眼,卻並未露出難色。
當聽到對方說出“沒問題”的時候,李向陽有點後悔了——奶奶的,到底是農村娃娃,沒見過世面啊!
站長笑了笑,“槍支彈藥本來就是護林工作的必要保障嘛!最近山裡不太平,聽說有大牲口傷了人……這樣,我今天就安排人給你送過來!保證不耽誤你後續巡山!”
事情談妥,兩人婉拒了留下吃飯的邀請,騎車走了。
院子裡,張天會還沉浸在兒子突然成了“公家人”的喜悅中,臉上洋溢著難以掩飾的激動。
陳俊傑已經飛奔著往老曬場去了,看樣子是要把這個訊息說給李茂春!
然而,李向陽端著粗瓷茶缸,卻覺得手臂上有千斤重。
家人的歡聲笑語飄進耳朵,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,模糊而遙遠。
他分明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,正順著腳底板往上爬,彷彿江主任那雙看不見的手,正隔著十幾裡山路,死死攥著他的命門。
這“護林員”的身份,哪裡是甜棗?
分明是套在脖子上的韁繩!
江主任這是要把他牢牢拴在這打虎的路上,不容退縮,更不許失敗。
“哎呀!光顧著說話,飯都忘了!”張天會忽然一嗓子,打斷了李向陽的思緒。
她端著兩個盛滿酸菜炒飯的海碗,臉上的笑容還沒褪去,“老二,成文,趕緊吃點兒,你們都下了大力了!”
李向陽接過碗筷,剛扒了一口,一陣清脆又帶著些炫耀意味的鈴聲由遠及近,格外歡實的響個不停。
眾人抬頭,只見黑蛋騎著一輛嶄新的“飛鴿”二八大槓,一臉喜氣地衝進院壩,車把上扎著的紅綢子迎風飄揚。
“向陽哥!看!咋樣?”他單腳支地,得意地拍了拍鋥亮的車把。
“好傢伙!真不賴!”李向陽壓下心頭雜念,笑著應和,“沒帶你媽到大路上跑一圈顯擺顯擺?”
“那必須的啊!”黑蛋一揚脖子,眉飛色舞,“買車就帶我媽一起去的!回來這一路,她見人就打招呼,我車都停了不下十八回呢!”
他臉上泛著光,那是屬於這個年代擁有“三大件”之一的巨大滿足和自豪。
顯擺完新車,黑蛋才想起正事,湊近了些:“對了,向陽哥,供銷社的陳倩同志讓我給你帶個話,說你要是有空了,務必去尋她一趟。”
李向陽手上的筷子頓了一下,“信封你給她了?”
“給了!”黑蛋一臉鄭重,“她接過去,看都沒看就直接揣兜裡了。”
“她沒說啥?臉色咋樣?”李向陽追問。
“沒多說啥……笑模笑樣的,不過……好像比平時稍微急那麼一點?”黑蛋努力回想著。
李向陽“嗯”了一聲,不禁犯起了嘀咕——她找我不是為腳踏車票和錢,那會是甚麼?
金礦的供貨出了岔子?
還是……有甚麼麻煩找上門了?
“行,知道了!”
見一時也想不明白,他按下了思緒,現在首要的是先把熊肉處理了。
黑蛋聽說他要去縣城,立馬來了精神:“正好啊向陽哥!我陪你去!我這新車正缺個長途磨一磨!”
李向陽看著他那熱乎勁兒,點點頭:“行,那你等會兒,吃完就走。”
匆匆吃過飯,將一百斤熊肉和四個熊掌扔進貨筐,兩輛腳踏車駛出李家院壩往縣城趕去。
到了望江樓,韓老闆見李向陽送來了熊肉和熊掌,頓時喜笑顏開,親自從櫃檯後繞出來招呼。
“向陽,這可是難得的好貨色!”他嘖嘖稱讚,隨即很自然地壓低聲音。
“熊皮和熊膽呢?處理了沒?要是信得過,我幫你牽個線,藥材公司和皮貨行的我都熟,價格保證比收購站漂亮得多!”
“那太好了!麻煩韓叔了。”一聽能省事兒,李向陽順勢點頭:“皮子初步鞣了,膽還在陰著。”
“好!包在我身上!”韓老闆笑了笑,讓夥計帶著黑蛋去樓頂的望江臺參觀,自己則把李向陽讓到了靠窗的桌子。
“進山的事兒……”韓老闆用指尖蘸了茶水,在桌上劃了個草體的“虎”字,“有眉目了?”
李向陽輕輕搖頭,把與老虎遭遇並將其打傷的情況簡略說了,還將這次獵熊說成了是尋虎過程中的“意外收穫”。
韓老闆聽完,面色凝重起來,他身體前傾,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向陽,咱不是外人,我跟你說句實在話。江主任前天又親自來了一趟,話裡話外都操心著這個進度。他那邊……不是一般的急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警惕地掃了一眼四周,確認無人注意,又道:
“而且,我聽到的風聲,接了這活兒的,恐怕不止你這一路人。據說另外也撒了幾撥人進山了……”
李向陽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——這個情況,他倒是沒料到。
但仔細一想,以江主任的地位和勢在必得的架勢,這又在情理之中。
連公安部門、林業部門都能打招呼,怎麼可能會把全部希望寄託在他一個山裡娃身上?
顯然,這不再是一場單純的狩獵,更像是一場競賽——甚至從拉力賽,變成了一場無比殘酷的爭霸賽……
李向陽面色不變,緩緩放下茶杯,點了點頭,“多謝韓叔提醒,我知道了。”
但他心裡,卻早已翻江倒海。
這個晚上,有兩個重要新聞像長了翅膀,撲稜稜地飛遍了勞動村的家家戶戶。
頭一個,自然是賀秀邦家(黑蛋媽)買了輛嶄新的“飛鴿”牌腳踏車。
這事兒可太稀罕了!
黑蛋他爹前幾年走了,留下了半大的兒子和幼小的丫頭,勞力不足,往年每到年底算賬,都是倒掛戶,公分不夠,得想辦法湊錢給隊裡。
誰能想到,就這麼個困難戶,冷不丁成了全村第五個有腳踏車的家庭!
村道上來回顯擺的那一圈,看得多少人眼熱心跳!
第二個訊息,更是炸鍋——李向陽成了“公家人”!
雖然只是臨時的護林員,但在村民們樸素的認知裡,只要是“公家”承認、給發錢發糧票的,那就是鯉魚跳了龍門,一步登天了!
村裡上一個算得上“公家人”的,還是多年前部隊轉業分配到金礦,如今早已退休的老鄧。
這訊息的源頭,是賈萬蓮。
自從李向陽家解除了“禁令”,她試探著拿了五斤黃鱔換回了一塊五毛現錢後,整個人都撲在了抓黃鱔的事業上不可自拔。
下午她去李家送黃鱔,正巧聽到了這個訊息。
回家途中,沿路但凡遇到個人,她都得湊上去,“哎,聽說了沒?李家老二,向陽,出息大發了!端上公家的飯碗了……”
這訊息經過她的嘴,很快一傳十,十傳百,迅速發酵。
然而,這個晚上,有一個人卻發了愁。